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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以后,父亲主张送我去当学徒,学习一技之长。但我抵死不从,我觉得唯有读完大学,才有更多机会,在社会上一争长短。
当时,国立大学的学费并不高,半工半读,未始不能实践理想。与同学们相约,毕业后共赴北京应试,但还没有说服父亲,却生了一场大病。
这是我和父亲最严重的一次冲突,那时高中即将毕业,突然发起高烧。父亲带我去看病,一回到家,我烧得昏昏沉沉,清脆一声,我的脸颊上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父亲说:“你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保护自己,你知道我家多穷,你知道看医生多贵吗?”
原来我家太穷了,我没有生病的权利。好嘛!我就不活!
我决定拒绝吃药,他们把药硬喂进我嘴里,我立刻吐出来,终于病情日益严重,奄奄一息。足足有半个月之久,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医师诊断不出什么病,每天都有同学来探望,他们说:“今天再去看看平鑫涛吧,说不定明天就见不到了!”
母亲从我的呻吟,从我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我被病情折磨的苦痛,知道我爱音乐,她把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放在枕边,播放电台里的音乐。说也奇怪,我的眉头渐渐舒展,表情平静,不像是昏迷,而是沉睡。两周后,热度下降,医师也诊查出病源,对症下药,从鬼门关回到人间。
这场病,也改善了我们父子关系,他不再大发雷霆,变得和颜悦色。不再坚持我去当学徒,也同意我上大学,但我病好后,已错过所有的入学考试。幸好我就读的中学,有大学部,我可以直升,不必考试。问题是这是私立大学,贵族学校,学杂费贵得吓人,根本不是父亲所能负担。幸好我祖父及时伸出援手,答应把他的养老金供我缴学费。
能进大学,可能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我就读的大学,既然是贵族大学,学生们大都是富家子弟,个个服饰考究,出手阔绰,像我这样的穷小子真是少之又少。因为生活水准的不同,难免和他们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自卑。我觉得,如果要在班上出人头地,只有在功课上得到傲人成绩。于是我发奋努力,果然一鸣惊人,尤其那些特别难以过关的学科,往往只有一二人及格,我必是其中之一。同学们开始对我另眼相看,继而有人求教于我,特别在考试前,希望我“指点迷津”。我常常用“学生的观点”来解析课业的重点,往往比教授们制式化、乏味的授课方式,有效得多。我非但当了四年的级长,大三时还被两位教授聘为助理,为他们整理讲义,甚至批改试卷。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在隆隆的炮火声中大学毕业。
教务主任主动给了几封申请美国大学的推荐信,附有各科四学年的成绩,“像你这样的全
A学生,申请美国大学,大多数学校都会接受的。”他说。
出国留学,当然是我的梦想,但从来不妄想,即使申请到全额奖学金,也绝对筹措不到去美国的旅费。
虽然我放弃了出国的念头,但想不到一个星期后,我真正的离开了家园,远渡重“洋”。
有位亲戚,是招商局的船长,他奉令撤退到台湾,有一个舱位的空额,问我要不要随他来台。
父母百般不舍,却一口答应。上海解放正近在眉睫。父亲认为战后必有一番混乱,工作难找,既然毕业了,出去闯闯,也未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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