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03)

    一九四九年五月,我终于独自来到台湾。搭乘的轮船,是真正最后一艘离开上海的轮船,停泊在高雄。船长说,他奉令别有任务,无法照顾我。“有人接待你吗?”我说有。有一位同班的张姓同学,家境富有,早就到了台湾,正好住在高雄,我可以试着去投靠他。

    同学住在他姨丈家,好大的日式房屋,姨丈在晚餐桌上问我:“要不要在高雄住下来?可以住在我家,我也可能替你找到一份工作。”

    何等的惊喜!

    我还来不及回答,我同学却抢着说:“平鑫涛明天就要去台北了!”

    台北?台北在哪儿啊?我去台北找谁啊?但我能说不吗?

    第二天,我孤独的搭上了火车北上。慢车,十几个小时到台北时,已是万家灯火。

    真不懂我的同学为什么如此急不可待的赶我走。他要我到台北投奔的同学晋德,虽然也是同班,但和我十分陌生。晋德家境富有,生性外向、好动、好玩,不大上课,上课时常常状况不断,是老师们非常头痛的人物。四年同窗,和他几乎没有什么接触。

    他怎么可能接纳我?但举目无亲,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想不到我毕业后第一个要学的是怎样求人。

    接通了电话,讷讷的说:“我是平鑫涛,你还记得吗?”我不能肯定他记得我。电话那头却传来热烈的回答:“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你到了台北吗?住到我家来吧!有好多位同学都住在我家,好热闹呢!”

    在晋德家住了两个星期,有一位同住在晋德家的同学沈开泰,建议大家到新竹去一趟,他姊夫是肥料公司新竹厂的厂长,欢迎我们去参观,说不定还可以帮我们找份工作,所以最好把可能有的数据带着。我们都还没有领到毕业证书,我就把学校给的申请美国大学的推荐信,带在身上。

    新竹厂是肥料公司新建的工厂,设备新,产品优良。冯厂长很年轻,亲切地接待我们,晚餐过后,围桌而坐,问我们希望找到怎样的工作,对前途有什么规划。

    这问题问倒了大家。老实说能找到一份足以温饱的工作,就心满意足了,哪谈得到什么理想抱负。

    我打破了沉默,“对我而言,既然读了四年商学院,如能找到一份会计工作,也算是学以致用。”我留下了学校的推荐书。

    两天后,开泰说,冯厂长把我推荐给了台北总公司,会计处处长对我的学校成绩十分满意,要我第二天就去报到。真是喜从天降。

    会计处处长接见我后,表示很欢迎我去上班,当天就由总务处安排住进了“单身宿舍”。一幢日式二层的木造房子,每层有二十多间房间,房间虽小,一床一桌,大大的木窗,宽宽的窗台。坐在窗台上看出去,是一排高高的椰子树。整幢宿舍的中间有个小天井,种满了热带植物。这大概是日据时代的一家日式小旅馆,别有情趣。住进这样安静的环境,又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觉得太幸福了。

    我决心要好好把握这份工作,并且自信可以做得很好,但第二天上班,主管把工作交代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傻眼了。

    其实工作是很简单的,只是把各种会计传票,记进分类账和总账,但学校里没教过怎样记账,简直无从下手。幸好敦厚的主管,不嫌其烦的教我。上班整整八小时,我一分钟都不敢耽误,下班后还自动加班到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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