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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缘张爱玲从一九六六年四月,《怨女》在《皇冠》连载而后出版单行本,我们与张爱玲,展开了长达三十多年的合作情谊,及至一九九四年六月《对照记》问世,共出版了十六部著作。
六十年前中日战争后期,我在上海读高中,正进入所谓的“吞咽期”,疯狂地吞咽着大量的文学书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从《万象》和《西风》等杂志上读到了许多张爱玲的作品。
《万象》杂志的发行人是我的堂伯平襟亚先生。据堂伯的女儿初霞告诉我,当年张爱玲是她家的常客。当她父亲因得罪日本人而入狱后,就更常见到张爱玲到访,为愁云惨雾的家庭带来许多温暖的友谊。在初霞的印象里,张爱玲一直是个又漂亮又可亲的大姊姊。
那时候的张爱玲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多岁,可是在文学界已经锋芒毕露。当时中国的大部分地方还是相当保守,上海却是一个开放的城市,而张爱玲在一般上海人的心目中,更是一位思想行事都很前卫的现代女性,成为许多年轻人仰慕的作家。她二十四岁那年出版短篇小说集《传奇》,风靡一时,并且历久不衰。抗战胜利,我进了大学,一方面阅读的范围骤然开阔许多,另一方面,张爱玲发表的作品也少了,所以在印象中不曾再读到她的小说。时光荏苒,辗转流离,我到了台湾,也办了杂志社和出版社。一九六五年在香港,我遇到了宋淇先生,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我们一见如故,他很热心地推荐了好几位香港的作家给我,尤其是张爱玲。那时,张爱玲已旅居美国。
听到张爱玲的名字,我觉得又亲切,又高兴,出版她的作品,绝对是一个很大的荣幸。
《怨女》在一九六六年四月出版,彼此合作愉快,从此张爱玲的全部作品,都由“皇冠”独家出版。年轻时期的张爱玲和平襟亚先生的《万象》杂志结下深厚的文学之缘,而后又和“皇冠”愉快地长期合作,前后五十年,与两个平氏家族的出版事业紧密携手,这样横跨两代的渊源,也许正如她第一本书的书名一样,可说是另一则“传奇”吧。虽然有这么长期的合作关系,但我与张爱玲却从未见过面,都是以电话和书信往来,而且一向为公事联络,绝少触及私事。一九七○年左右,我曾计划借着赴美旅游之便,顺道前去拜访,但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当时正在做一份研究报告,时间上非常紧迫,希望我半个月以后再去看她。然而半个月后,我已从纽约转往欧洲,只好放弃对她的探访。没想到,错过了这次见面的机会,却是永远错过了。
张爱玲的生活简朴,写来的信也是简单之至,为了不增加她的困扰,我写过去的信也都三言两语,电报一般,连客套的问候都没有,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为了“快一点联络上她”,平日去信都是透过她住所附近一家杂货店的传真机转达,但每次都是她去店里购物时才能收到传真,即使收到了传真,她也不见得立刻回信,中间可能相隔二三十天。我想她一定很习惯这种平淡却直接的交往方式,所以彼此才能维持三十年的友谊而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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