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31)

   六、“启示录”

    如果内尔出生之前,玉想给她当保姆的愿望没有实现的话,安娜的到来满足了她的心愿,现在,安娜完完全全属于她了。伊丽莎白虽然恢复得很慢,但是没有旧病复发。等第二个女儿长到六个月的时候,她就可以像健康的年轻女人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亚历山大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教她骑马,教她赶一辆两匹淡黄色小马拉的漂亮的双轮轻便马车。她还有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母马,鬃毛和尾巴飘飘洒洒,她给这匹马取了个名字——“水晶”。

  马背是她最喜欢的逃避孤独与寂寞的地方。因为骑马意味着她不必非得沿着那条石子路走。碰到灌木丛不太稠密的地方,她就可以放开缰绳,走进森林。后来,她碰到一个深潭。深潭在小河上游。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犟劲上来,非得催促“水晶”沿河岸向上游走去,那天,她似乎特别想摆脱一切束缚和限制。从看到深潭那一刻起,只要骑马到森林,除了那儿,她哪儿也不去。

  1878年1月末,安娜十个月的时候,内尔到书房里找到爸爸。“爸爸,”她说,爬到亚历山大的腿上,“安娜怎么了?”亚历山大回转身,抱起两岁大的女儿,凝视着她的眼睛。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像他,她的眼睛蓝得令人吃惊。现在,直盯盯地看着爸爸,目光中充满焦虑,和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很不相称。

  “你认为安娜怎么了?”他问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怎么见过二女儿。内尔语气坚定地说:“我记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说话了。可是,到现在安娜还不会坐,安娜的眼睛也有问题,爱翻白眼,流口水。她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宝宝,我的好妹妹!可是,她有毛病,真的。”

  找伊丽莎白之前,亚历山大先去了一趟育儿室,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安娜身上。他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安娜坐在玉的腿上,玉一只手扶着她的脖子,喂她吃小勺里的糊糊。看见亚历山大进来,玉大吃一惊,连忙抱着安娜站起身来。

  “金罗斯先生!”她喘着粗气说。“你现在不能看安娜。我正喂她吃东西。”亚历山大走到一把厨房里用的椅子跟前,抓着椅背,把椅子放到女儿和保姆面前。他铁青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把安娜递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小东西就像一个布娃娃,东倒西歪,连头也抬不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放到了亚历山大的怀里。

  亚历山大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二女儿,他立刻看出,内尔说的一点儿没错。安娜虽然只有十个月,但是长得比内尔漂亮,圆圆胖胖的,照料得很好。但她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散乱,而且似乎很难集中起来。

  “现在,”他很平静地说,“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玉。你知道安娜智力有问题,多长时间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玉的脸颊滚下。“她出生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抽泣着说,“贝迪·凯利也知道,萨默斯太太也知道。哦,她们俩在厨房里那个笑呀!我拔出匕首,对这两个女人说,如果她们胆敢在金罗斯把安娜的情况透露出去,我就割断她们的脖子。”

  亚历山大像个老人,慢慢站起来,从育儿室出来,向下走一小节楼梯,就是伊丽莎白的房间。自从她离开病床,亚历山大就再也没有走进这间屋子。我是怎么了?自从安娜出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作为一家之主,居然一无所知。“伊丽莎白!”他喊道,只走到化妆室就停下脚步。伊丽莎白立刻就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酒红色骑装,眼睛睁得老大。

  一阵沉默,他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你为什么来这儿找我?”“你经常去看安娜吗?比方说,你去看马的次数多,还是去看你女儿的次数多?”她急促地呼吸着,开始颤抖。“不,我想我去的次数不多,”她闷闷不乐地说,“玉把安娜亲得要命,总让我觉得,在育儿室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这话从一个当母亲的人嘴里说出来,伊丽莎白,只能让人觉得是个借口。我想,你当然知道,玉是你的仆人,她得听命于你。在这个问题上,你作过努力吗?”伊丽莎白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两手紧握,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好像一只脚被钉在地板上,只能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转圈子。

  伊丽莎白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亚历山大的背影。出什么事了?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他确实受着痛苦的煎熬。她看见他抻了抻肩膀,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

  “伊丽莎白,你把孩子交到像蝴蝶和玉这样两个忠心耿耿的中国女人手里,我没有丝毫责备之意。”他叹了一口气。“但是,你对你的孩子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绝对不能忽视两个女儿的存在,再过两三年,内尔就长大了,我可以把培养她的责任从你手里接过来。可是,恐怕安娜不像内尔。”

  伊丽莎白无声地抽泣着。“这是她出生时难产留下的后遗症,”她说,“玛格丽特和茹贝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不是遗传性疾病,亚历山大。”他离开窗户,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伊丽莎白,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之前,我们必须作出决定。那就是,安娜该怎么办?可以把她留在家里,也可以送给别人抚养。”

  “留下她。”伊丽莎白说,“我一定要把她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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