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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智障的消息就像一瓢滚烫的水浇在茹贝的身上,亚历山大对她讲起安娜的情况———他是如何发现她智障的,伊丽莎白对此反应如何———那表情因何而来便一清二楚了。茹贝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放松一点。
“哦,天哪,天哪!真让我难过。”“不会比我或者伊丽莎白更难过。事已至此,既不能改变,也无法回避。伊丽莎白认为———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安娜脑子的损伤是出生时造成的,她没有通常智障孩子那种傻呵呵的样子。事实上,她长得非常漂亮,身体的比例也很匀称。”茹贝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早一点知道,也许会有好处。伊丽莎白说的没错儿。那孩子刚生下来时确实没气儿。假如当时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干吗费那么大劲儿抢救她呢?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不能让伊丽莎白的苦难一无所获。”
“我已经告诉萨默斯了,玛吉·萨默斯明天就从这儿搬出去。”茹贝在椅子里动了动,然后把亚历山大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哦,不,当然不!隐瞒就意味着把可怜的安娜永远禁闭起来。孩子智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茹贝。至少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这样认为。等安娜学会走路之后,我希望她到处走走。我希望所有金罗斯人都明白,财富和特权不会让一个家庭远离悲剧。”
自从知道安娜的残疾之后,伊丽莎白就开始到教堂去,牵着内尔的手出现在英国国教的圣安德鲁教堂。玉把安娜放到婴儿车里,一直推到教堂门口,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等待礼拜结束。彼得·威尔金斯神父看到伊丽莎白,喜出望外。他对金罗斯城第一夫人的到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和玉的“交易”不算太难,两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一场之后,高高兴兴达成共识:一起照看安娜。
亚历山大因为伊丽莎白对安娜疏于照管狠狠责备了她一顿。伊丽莎白牢牢记着他对自己的指责,拒绝抛下孩子陪他去悉尼。他是个音乐迷,喜欢到剧院里看歌剧,他看不出为什么要错过享受这种快乐的机会,便和茹贝一起去悉尼看戏。
1879年底,亚历山大离开金罗斯,伊丽莎白虽然觉得突然,但是看他远去,毫无惜别之意。倒是内尔难过得要命。爸爸已经开始带她到车间,到选矿厂,自从新年内尔满三岁后,甚至带她下过矿井。现在她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一天到晚呆在家里?
亚历山大的回答是,给她雇个男辅导老师,而不是女家庭教师,教她学习读和写。还要教她拉丁文、希腊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把她总是那么活跃、喜欢探究的思想塞得满满的。辅导老师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名叫威廉·史蒂芬斯。亚历山大让他住在金罗斯公馆三楼一个大房间里。孙送来三个非常聪明的中国男孩儿,彼得·威尔金斯神父送来他的儿子多尼,这个孩子也很聪明。亚历山大又设法找来三个小姑娘。他们的父母说,等他们长到十岁左右,就可以送他们到山上的学校读书。内尔年纪最小,将近四岁。三个中国男孩儿、多尼·威尔金斯和那几个女孩儿都比她大五岁。
哭闹了几天之后,内尔表现出和父亲完全相同的禀性,挺起小小的胸膛,勇敢地接受命运的挑战。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和爸爸一起远走高飞。这之前,唯一让自己的心灵保持平静的办法就是成为教室里最优秀的学生。
尽管亚历山大不在期间,行政管理大权并没有移交给萨默斯,孙还是脱下锦缎长袍,开始经营管理矿山以及与天启公司相关的一切具体事务:拉特沟的煤、铁和砖,离拉特沟不远的雷斯通水泥厂,威林顿周围几块面积很大的麦田,北昆士兰的锡矿,悉尼一座生产蒸汽机的工厂,一座新的铝矾土矿。
所有因精通儿童智障闻名的医生都来看过安娜,诊断的结果都一样:恢复的希望很小。因为到两岁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孩子肯定一辈子都是精神病患者。可是安娜的病情似乎在一点一点好转,十五个月的时候,她已经学会抬头,而且目光可以集中到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身上。一旦目光可以集中,她的美丽越发无与伦比。长长的黑睫毛不停地扑闪着,灰蓝色的大眼睛像妈妈那双眼睛一样清澈明亮。
两岁的时候,她不用人扶,就可以坐在高脚椅子上自己吃饭,虽然吃得一塌糊涂,但是玉把这一进步看作巨大的胜利。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安娜对内尔似乎情有独钟,一看见姐姐就高兴得吱哇乱叫。玉在中药店掌柜洪琦的指导下,坚持按中医的办法给安娜治疗。洪琦的办法是,坚持锻炼,调节饮食,要以极大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某一个动作。他还用一根细细的银针给安娜针灸,帮助她终于抬起了头。
安娜快三岁了。爸爸刚走,她就学会说“妈妈”、“玉”和“内尔”。虽然这是她的全部“词汇量”,但是她用词准确,不会搞错。三岁半的时候,她学会第四个词———“多莉”。多莉是与她朝夕相伴的脏兮兮的布娃娃。无论睡觉,还是针灸,或者坐在高脚椅子上吃饭,她都把多莉放在身边。多莉至少每星期要洗一次,可是伊丽莎白如果想给她换个新布娃娃的时候,安娜又哭又叫,直到再把多莉还给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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