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新的痛苦
伊丽莎白刚刚洗完澡,换上下午穿的裙子,茹贝就来了。“李回来了!”她大声叫喊着,一张脸激动得变了形。“哦,伊丽莎白,李回来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太好了。”伊丽莎白机械地说,就像嘴里塞了一团羊毛。“那你来干什么,茹贝?你应该一刻不离陪着他才对呀!”“哦,李来和我们一起用茶。”茹贝说。她看起来就像只有二十五岁,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你不想等到晚饭时再让我把儿子介绍给你吧?”她皱了皱眉头。“这个小东西!他晚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伊丽莎白已经镇定下来,李走进暖房,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他穿一条干净的旧蓝斜纹布裤子,棉布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伊丽莎白站起身,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超然、冷漠。
李在能看得见两个女人的地方坐下,听妈妈说话。这就是亚历山大的妻子,亚历山大没怎么和他提起过。也难怪,李心里想,她不是一个热情的、韵味儿十足的女人,而是那种可以冷得像冰一样的、沉着镇定的人。但是,她又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乳白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丰润的红唇紧紧地抿着,显示出一种和她那天生的美丽轮廓不相称的坚定。
“亚历山大怎么样?”能插上嘴的时候她问。“不错。”李微笑着说,脸上现出两个和茹贝一模一样的酒窝。“今年夏天,他一直在德国,和西门子兄弟待在一起。”“他去没去过苏格兰那个金罗斯,你知道吗?”李似乎吃了一惊,张开嘴想说,亚历山大肯定写信告诉过她这事儿,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里,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道:“没有,伊丽莎白,没去过。”
“你经常和他待在一起吗?”“只要学校没事儿我就和他待在一起。”“这么说,你很喜欢他。”“和孙相比,他更像我的父亲。我爱也尊敬我的生身父亲,可我不是中国人。”李有点生硬地说。
茹贝看看伊丽莎白,再看看李,心里有点沮丧。她最亲爱的儿子和最亲爱的朋友初次见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话不投机。不,比话不投机还糟。伊丽莎白明显地流露出不喜欢李。她像冰一样冷!
到育儿室看过安娜之后,伊丽莎白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眺望远方。但是,她并没有看见连绵逶迤的群山和郁郁葱葱的森林,眼前只是晃动着深潭边李·康斯特万———那个焕发着阳刚之美的、自由自在的年轻人的身影。我已经到深潭玩耍多年,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脱光衣服和鱼儿一起在水中嬉戏,更没有想过我自己就可以是一条鱼!我把自己和一个压根儿就不爱的丈夫、两个爱却不喜欢的孩子拴到一起,他们就像一块千钧重的铅压垮了我。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展翅高飞吧,李·康斯特万!
即使这样,她还是为今天晚上的活动特意挑选了一条裙子———浅海军蓝塔夫绸做的长裙,腰垫装饰着漂亮的缎带,胸口也是同样的花边,白皙的肩膀下面是短短的衣袖。那一套蓝宝石和钻石首饰和这条裙子配起来非常好看,她没有按照平常的式样把头发做成蓬松的发卷儿,而是先梳成辫子,再盘到头顶。她的脖颈和耳朵都曲线优美,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所以犯不上用那种蓬松的发式影响面庞的美丽。
“李,欢迎你。”她对茹贝的儿子说。此时此刻的李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蓝斜纹布裤子和软塌塌的棉布衬衫为何物,他身着精工制作的晚礼服,系一条最近一期时装杂志介绍的宽大的锦缎领带。伊丽莎白觉得用她刚学会的一个新词儿“傲慢”形容他,恰如其分。与此同时,他又像茹贝一样,魅力四射,落落大方,很快就让主教围着他团团转。
张做了一桌上好的饭菜,法式砂锅———加了蘑菇的、味道十分鲜美的羹汤,烤海鲂片,必不可少的果汁冰糕,烤完全用谷物育肥的小牛肉,上面撒着西番莲果的冰淇淋。主教大声说,品尝着美味的甜点。“你们怎么能让这些玩意儿结冰?金罗斯太太。”“我们有冷冻设备,阁下。以前我很想吃条鱼,可是这地方连根鱼刺也没有,现在我们可以直接从悉尼运来新鲜鱼,不必担心吃了死鱼会中毒。”
“这儿也有鱼。”李说。他虽然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仍然不忘自己的吃相,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是我今天到丛林里玩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在小河上游的一个深潭里。”他朝伊丽莎白很温柔地笑了笑。她为什么不能“解冻”,变得无拘无束呢?“你一定知道那一潭碧水,金罗斯太太。我是沿着一条小路找到那儿的。我想,那个地方,恐怕只有你去过。”
他可真聪明,有别人在场,我就不是伊丽莎白,而是金罗斯太太了。“是的,我知道那潭碧水,也知道那里面有鱼,李。不过,不管多么想吃鱼,我也不忍心抓它们吃。它们那么自由,那么快乐,无忧无虑。”
她嫉妒鱼,她觉得自己不自由,不快乐,不无忧无虑。这座房子和她的生活是无法逃脱的樊笼。可怜的伊丽莎白!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女人们一旦穿上这种她们不得不穿的华贵的衣服,就很难看出多大。妈妈快四十岁了,伊丽莎白比她小。也许三十二三?“她走过来,一个美人儿,宛如星光闪烁的、无云的夜空。”拜伦怎么能知道澳大利亚的夜空呢?她令人难忘,因为她的超然和冷漠。但我不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我纳闷,亚历山大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