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35)

  “你一直沉默不语。”茹贝对儿子说。母子俩在金罗斯府邸的花园里漫步,等索道车回来接他们。“我在想伊丽莎白。”“想她什么?”“她多大年纪?你知道,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她。”“到今年9月,伊丽莎白就二十四岁了。”“你真会开玩笑!”他倒吸一口凉气说,“她结婚已经七年了!”

  “是呀。亚历山大和她结婚的时候,她十六岁。他是从苏格兰娶的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她。如果他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她,那是因为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就不好。”“你对伊丽莎白还有什么看法呢?”“没有了,妈妈。”他含含糊糊地说。

  他知道,妈妈看得出他说的是假话,但是他不想再和她分享自己的思想。伊丽莎白才二十三岁!简直是刚走出教室就走进婚姻的殿堂。这便可以回答他的许多疑问了。因为他认识许多十六岁的姑娘,她们总是哧哧地笑着,飞短流长,看到自己爱慕的小伙子就欣喜若狂,梦想浪漫的婚姻。

  他暗想,伊丽莎白从小到大一定不曾有过这样一种生存状态。如果亚历山大说的是实话,金罗斯未婚的姑娘一定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类似于深闺制度的信条锁闭着。伊丽莎白就是从这种锁闭状态走出来,嫁给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因为我是混血儿?不,不可能。如果伊丽莎白是个充满偏见的种族主义者,妈妈不会那么喜欢她。她们俩之间的“联盟”也是件奇怪的事情。她一定知道妈妈和亚历山大的关系。“伊丽莎白知道你和亚历山大的事儿吗?”他问道。“哦,知道。他极力想把我们分开,可是没有成功。我们俩也算是一见钟情,后来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茹贝说。

  又一个问题得到回答。但是奥妙似乎越来越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越来越曲折。明天吃午饭的时候,当我点燃我的“炸药”,她们会说什么呢?我简直等不及了。进入梦乡之前,朦胧中,李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仿佛是伊丽莎白的嘴,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吻这张嘴会是怎样的感觉。

  第二天早餐上,“我记得你说过,昨天晚上,内尔要参加晚宴,可她连面儿也没露,是不是有点怪呀?”李问。“可不是吗。也许因为内尔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见了主教、牧师就会反驳上帝创造世界的说法。”“她才六岁就信仰什么进化论?这可能吗?妈妈。”

  “内尔是个天才、神童,我的儿子。她的兴趣主要在科学上,不过她也学习绘画、雕塑,钢琴和竖琴弹得特别好。等她的手长到能弹八度音阶的时候,就有人能和我比个高低了。”茹贝脸上露出微笑,“我知道伊丽莎白日子过得很苦,”茹贝接着说,“可是我非常担心,内尔将来的日子会更苦。”

  “怎么会呢?她可是金罗斯家的人,妈妈。内尔是澳大利亚的贵族。”“她是金罗斯家的人,可她是女人,李。一个偏偏对男人认为是他们专利的东西感兴趣的女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才女!亚历山大当然为此而骄傲,可是他不能一辈子保护她不受别人的反对和错待。”

  就这样,到教堂作完礼拜的几个人走进金罗斯饭店的时候,李十分好奇地看着内尔。他仿佛看见了亚历山大。假如剪掉头发,穿条短裤,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六岁的亚历山大。爱的波澜在李的胸中涌动,但是内尔会不会报以同样的爱,就要看他能不能通过她的“测试”。

  但是,他首先必须问候伊丽莎白和安娜。安娜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除了眼睛,别的地方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来见见李,安娜。”伊丽莎白说,怀里抱着安娜。“李———你会说李吗?”“多莉。”安娜说,摇了摇手。

  “我抱抱她好吗?”李问道。“她会哭的,我不能让她哭哭啼啼。”伊丽莎白说,拒绝了李的好意。“不,她不会。”李平静地说,从妈妈怀里抱过安娜。“瞧,她没哭吧。你好,安娜———”他在她脸上吻了又吻。这让她非常快乐。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她?“我是李,安娜。你能说‘李’吗?李———李———李。”

  安娜转过身,搂着李的脖子,发现他那条辫子。“蛇!”她说,一把抓住那条辫子。伊丽莎白目瞪口呆。“玉,我不知道她会说‘蛇’!”“我也不知道,丽翠小姐。”玉茫然无表情地说。“不是蛇,是辫子。”李说。虽然安娜使劲揪着他的头发,但是他没有退缩。“我是李,李,李。”

  “李,”安娜搂着他的脖子说,“李,李。”大家听了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似乎还有点懊恼。玉抱过安娜向厨房走去,李、茹贝、伊丽莎白和内尔一起在茹贝的小餐厅坐下。内尔个子不够高,在椅子上面垫了一个靠枕。

  伊丽莎白坐在小圆桌旁边,正好和李相对,不可能不看他。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她心里有一种怪怪的亲密感。嘴的开合,面颊肌肉的运动,吞咽的动作,一切都简洁而完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她断定,他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她的思想。她没有脸红,但是有那么一霎,他仿佛看见一头受了惊吓的害羞的小动物。然后,心灵的闸门关闭,她开始津津有味地吃煎蛋卷儿。李却认为,那“津津有味”是装出来的。伊丽莎白,你平静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你刚才那样打量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告诉我你那个隐秘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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