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39)

   第二部 1888年到1893年

  两个含苞待放的姑娘

    1888年新年,内尔满十二岁,“你不能再满世界疯跑了,内尔,”伊丽莎白说,“从现在起,你要规规矩矩,像个女孩儿的样子,不要再到矿井和工厂玩,也不要和男人打打闹闹。从地板上捡东西的时候,要双腿并拢,蹲下来捡。坐有坐样儿,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要分开双腿,或者乱踢乱动。”

  “你都说些什么呀,妈妈!”

  “良好的行为举止,内尔。别这样看我。”

  “听起来怎么都是废话!我坐的时候不能分开双腿?不能乱踢乱动?”

  “很遗憾,内尔,你疯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伊丽莎白用讽刺的口吻说,“你还可以穿两年短裙子,但是你的行为举止一定要像个大家闺秀。”

  “我才不信呢!”内尔叫喊着,不无夸张地喘着粗气,“你想把我从爸爸的生活中分离出来!我是他的儿子!”“你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儿子。”内尔凝视着妈妈,目光中现出惊恐。“妈妈!”“安娜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伊丽莎白说,只得自己开口解释,“我很少去照料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以为她只是发育缓慢,做梦也没想到会是智障。是你让爸爸去看她到底怎么回事儿,才发现她是智障。为这事儿,他和我闹得很不愉快。”

  “活该!”内尔恶狠狠地说。

  “是的,我是活该。所以从那以后,你和安娜身上无论出现什么问题,我都及时告诉他。”

  “啊,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哦,内尔,你应该通情达理!”

  “你才不通情达理呢!你是想毁了我的生活,妈妈!想让我和爸爸分开!”

  “你这话既不公平,又不是事实,”伊丽莎白气愤地说。

  “滚开,妈妈!滚开!”内尔叫喊着。

  “注意你的行为和你那张嘴,艾琳娜。”

  “哦,我现在是艾琳娜了,是吗?我不做什么艾琳娜。我叫内尔!”内尔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号啕大哭。

  伊丽莎白浑身无力,不知所措。我可没想到内尔会这样,为什么我明知道她和我的性格、观念截然不同,却以为她会在自己长大这件事情上作出和我相同的反响?也许因为我想通过这个女人之间共同的话题,和她成为朋友,没承想适得其反,惹得她一肚子不高兴。是不是内尔意识到,从现在起,她已经成了男人追逐的目标?每次走到有许多男人的地方,都会冒引起他们注意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是一个孩子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尽管亚历山大没有对她提过这事儿,但是内尔太聪明了,不可能看不到爸爸对她的态度一天天地变化。连他看她的目光都和以前不同,目光中掺杂着敬畏和忧伤,燃烧着难言的尴尬,仿佛她突然间变成一个他不了解的、无法信任的人。内尔从来都不尊敬妇女,所以特别讨厌造物主以这样一种方式提醒她,自己就是个女人。而爸爸现在拿她当陌生人看,更让她难过。那么,好吧!如果爸爸拿她当陌生人看,他也就成了她眼里的陌生人。于是,内尔有意识地远离他。

  幸亏亚历山大明白内尔为什么躲着他,所以还对付得了这个小丫头。

  “你认为我想把你变成一个一本正经、举止端庄的大小姐吗?内尔。”他问,坐在书房里他最喜欢的那张休闲椅里。“还有别的选择吗?爸爸。我可不是男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男孩儿。如果过去几个星期我有点儿疏远你的话,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的小朋友长大了,我老了。”他说。

  “老了?你老了?爸爸,”她气愤地说,“你怎么会老呢?只不过我们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妈妈不让我和你一起下矿井,到工厂,什么也不让!我不能再像假小子一样为所欲为了。我想和你去,爸爸,和你!”“没问题,内尔。不过,你妈妈要我给你一段时间,慢慢适应这种变化。”“她会的!”内尔恶狠狠地说。

  安娜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那模样和妈妈一样秀丽,谁看了都惋惜不已,特别是一手把她拉扯大的玉。玉这时已经三十三岁。安娜亭亭玉立,举止端庄,走路不再费力,还能简单地说几句话。

  两个女儿的长大让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对于一个其实尚且年轻的女人来说,这种感觉怪怪的。她才三十岁,手上就有两个含苞欲放的女儿,而且不知道该如何抚养、教育她们。到1889年3月,伊丽莎白结婚整整十四年。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总觉得岁月悠长,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满足。

  哦,也有过快乐时光!她和内尔一起逗厨师张,乐得哈哈大笑;在某些问题上,和亚历山大的看法完全相同;和茹贝愉快地聊天;为了减轻孀居的孤独、寂寞,康斯坦斯来访;骑着马到仙境般的丛林里玩耍;读爱不释手的书籍;和内尔一起弹钢琴二重奏;独自一个人呆着,享受无人打搅的静谧与安宁。倘若她还会想起“深潭”,倘若“深潭”旁边的李还常常闯入她的脑海,随着时光的流逝,夕阳的金辉和他皮肤的润泽也已经渐渐变得模糊。时间冲淡了记忆,她甚至可以再回到“深潭”,尽情享受那一潭碧水带来的愉悦而无需真正想起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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