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43)

   然而,她还是他记忆中那副样子:大胆、艳丽、举止优雅。是的,她的眼角和嘴角多了几条皱纹,下巴下面的皮肉有点松弛,可是从满头金红色的头发到美丽已极的绿眼睛,她还是当年的茹贝·康斯特万。看见儿子,她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又笑又哭。“李!李!我的儿子!”和她在同一个高度,或许更容易掩饰心中的伤感,于是他跪下来,把妈妈紧紧搂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头发。我回家了,我又回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抱我的母亲的怀抱。她的香气在我脑海萦绕,她是我的母亲,这是怎样的奇迹!

  李说:“亚历山大的情况怎么样?妈妈。”她没想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他知道自己不对,等他决心咽下骄傲的苦果去找你时,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就出了安娜、欧唐尼尔、小多莉和玉的事儿。你知道,这事儿对他打击非常大,接下去,内尔不肯做他想让她做的工作,安娜不得不和她的孩子分开。换个人,一定会变得更冷酷,可是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不会轻易被命运压倒。当然,他为娶伊丽莎白为妻而责备自己。”

  “可是,他一直有你为伴,伊丽莎白却孑然一身。她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你难道还觉得奇怪吗?”被儿子触到了痛处,她站起身给他倒满。“我只是希望伊丽莎白有一天能够幸福。如果她碰到什么意中人,可以和亚历山大离婚。理由是他和我长期通奸。”“你以为伊丽莎白会不顾家丑外扬,而走上法庭要求离婚吗?”“你认为她不会?”“恐怕她情愿和她的意中人私奔到什么无人知晓的地方,也不会站在法官面前,站在一屋子记者中间。”

  “她不会和什么意中人私奔,李。因为现在她有多莉要照顾。多莉已经把安娜忘得一干二净。她认为伊丽莎白是她的妈妈,亚历山大是她的爸爸。”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茹贝急着想看看伊丽莎白见了这位“不速之客”会作何反响,便把李推到她和孙的前面。分别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到这个女人,会怎么样呢?对李而言,那是一种纯粹的痛苦。极度的痛苦、忧伤、悲痛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淹没了他的心。他看到的是这种种情感融合成的一个幻影,而不是伊丽莎白。

  他微笑着吻了吻那个“幻影”的手,表示敬意,走进客厅,把她留在身后迎接茹贝和孙。直到在椅子上坐下,他才意识到,还没有看见伊丽莎白。吃饭时,他也没有真正看见她。因为只有六个人吃饭,亚历山大不想把桌子四边全坐满,就让李坐在他身边,伊丽莎白坐在另外一边。

  回到客厅喝咖啡、抽香烟或者雪茄的时候,他没有按照亚历山大安排的座位坐,而是自己把椅子拉开,一个人坐到后面,远离了那几个兴高采烈、高谈阔论的人。从这个位置,他能把伊丽莎白看得一清二楚。哦,真漂亮!就像一幅画儿,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每一个细节都跃然纸上。她那满头秀发还像他的头发一样黑,呈波浪形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很大的发髻,一条深钢蓝色绉绸长裙,下摆很直,没有拖地的装饰。蓝宝石项链、手链、耳环闪闪发光,订婚钻戒让人目眩。那枚电气石戒指却不见了,右手什么也没戴。

  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聊着,李面对着她喝茶,和她说话。“你没戴那枚电气石戒指,”他说。“亚历山大送给我,是为了我要生的孩子,”她说,“绿色为男孩儿,粉红色为女孩儿。可是我没给他生下男孩儿,就取掉了。再说,那玩意儿怪重的。”让他万分惊讶的是,她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银烟盒,抽出一支很长的香烟,又摸索着拿起装在银封套里的火柴盒。李连忙站起身,从她手里拿过火柴盒,划着火柴,点燃香烟。

  茹贝凝视着她的玉猫,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他正直盯盯地看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转过脸听亚历山大和孙谈话,因此,李看到的只是她那没有一点点瑕疵的侧影。那一刹,茹贝的心仿佛突然跌落到胸腔底部,那种感觉似乎可以触摸,以至于她紧紧抓住腰带不放。哦,李那目光!赤裸裸的渴望,不加掩饰的需要。即使他站起身来,撕扯掉伊丽莎白的衣服,也不比这目光更清楚地表明他心之所想。我的儿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伊丽莎白!已经多久?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

  大家一直呆到很晚,李和茹贝一起走到索道车站,上车之后,茹贝把李的手握在自己一双手里。茹贝坦率地说:“我看到你看伊丽莎白时那副样子。你爱上她已经多长时间了?”他屏着呼吸,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来。“我不知道我失态了。还有人注意到了吗?”“没有,我的玉猫。除了我,谁也没有注意到。”

  “我想,从我十七岁的时候起。尽管这种感情真正浸透我的身心也需时日。”“所以你一直没有结婚;所以你不愿意在这儿多呆;所以你一走了之。”茹贝脸上泪光闪闪。“哦,李,棒极了!亚历山大的妻子……可是,你表现得多么超然。我说他可以和她离婚的时候,你没有认同这种可能性,为自己的感情寻找归宿,而是完全推翻了我的看法。”她打了个寒战,尽管时值盛夏,天气闷热。“你永远摆脱不了对她的爱,是吗?”“是的。对于我,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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