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45)

    几乎没有任何“前奏”,电闪雷鸣同时爆发,伊丽莎白却全然没有注意,直到她浑身上下被滂沱大雨浇透,直到脚下的小路变成小溪,泥水滑得站立不稳,她才清醒过来。天命如此,就该来这样一场暴风雨,她想,如在梦中。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手足并用,在泥水中向前爬行。

  亚历山大突然浑身上下痉挛了一下。“安娜的坟墓!”他喊了一声。“我得把它盖上。”回来之后,他淋得精湿,浑身颤抖,冻得牙齿咯咯响。“奇怪的是,坟头盖满了玫瑰花。”“她还是去了。”内尔说,擦了擦眼泪。

  “爸爸,你见妈妈了吗?”“没有,怎么了?”“找不着她了。”他们从顶楼到地下室,从棚屋到车库、谷仓,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伊丽莎白的踪影。亚历山大又颤抖起来。“玫瑰,”他若有所思地说,“她一定到处乱走,遇到暴风雨了。”

  李和萨默斯身穿橡胶雨衣、头戴防水帽赶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准备好指南针、矿灯、好几瓶备用的煤油,以及他认为别的用得着的东西,浑身披挂,站在一张金罗斯山地形图前面。“李,你骑上我的马,到最远的地方搜寻,”亚历山大说,“萨默斯和我在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找。我估计,以她当时的心情,在暴风雨到来之前,不会走得太远。”

  李看起来神情古怪,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充满绝望,好看的、丰满的嘴唇轻轻颤抖。亚历山大那匹马,是一匹非常漂亮的栗色母马,温顺、壮实。李骑着这匹马,没走多远就脱下雨衣和防水帽,叠起来装到鞍囊里。没有防水帽挡脸,没有雨衣在狂风中飘拂遮挡视线,更容易看清路上任何可疑的东西。

  伊丽莎白失踪的消息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只不过不是速死,而是让他慢慢地死灭。这天下午,埋葬安娜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他只知道茹贝告诉他的那些事情,这就足够了。自从发现他的秘密之后,茹贝和他讲了许多伊丽莎白和亚历山大不幸婚姻的故事。他因此而对伊丽莎白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断定,她的精神崩溃了。但是,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为了阻止这可怕的后果,他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怎样做对她才有利?最近,她对他相当友好,然而,仅仅是若即若离的朋友吗?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第三个小时也过去了,现在离金罗斯府邸已经两英里了,还是没有她的踪影。如果她一直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浓云密布,树影绰绰,能见度不足十英尺,找她难上加难。

  李已经走出灌木丛,走上通往深潭的那条小路。许久许久以前,他曾经在那里游泳。他想,伊丽莎白是不是离开安娜的坟墓之后,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这儿走?更多的踪迹渐渐出现在眼前,如果小路上那一条条泥泞的沟槽,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的话,伊丽莎白走到最后,一定是在泥水中手足并用,匍匐前进。

  李看到她蜷缩在深潭边的一块岩石上,喜悦驱散了脑海里所有其他想法。她没有死,她弓着腰,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小小的白衣女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拴在一个树杈上,悄悄地向她走过去,吃不准她对他的出现会作出怎样的反响,生怕惊恐之中,她再做出什么蠢事。她没有动,但是突然之间似乎僵在那儿了,这告诉他,她知道有人来到她身边。“你来接我回去。”她说,非常疲倦。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最好。

  李伸出一只手,掰开她抱着双膝的手,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脊背,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这双手爱你,”他说,“除了这双手,我一切的一切也全都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伊丽莎白。我将永远永远爱你。”矿灯的光那么微弱,却如一轮太阳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映照出她眼睛中的神情,然后那双眼睛闭上,感觉他的初吻。那么温柔,不无试探,仿佛为了与这个等待半生的时刻相宜。

  费了好大劲儿,李才扶她在马鞍桥前面坐好。等他跨上马背,紧紧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便又倾心交谈起来。马儿知道家和温暖的马厩的方向,用不着催促,便驮着他们向前走去。

  黎明将至的时候,金罗斯府邸已经近在眼前,李大声叫喊着,告诉人们,他已经找到伊丽莎白。他把还在睡梦中的伊丽莎白交给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把她抱回去交给内尔。他满怀感激,再出来的时候,发现李已经把马交给萨默斯,回茹贝那儿去了。

  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李不得不在金罗斯饭店接受亚历山大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伊丽莎白还好吗?”李问道。“还好,令人吃惊地好。连内尔都有点迷惑不解。她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对付从肺炎到脑膜炎的种种可能出现的疾病。可是,伊丽莎白睡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今天早晨醒来居然精神焕发,早餐吃了好多。”

  我讨厌这个样子!李想。讨厌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以这样的方式拥有伊丽莎白其实是一种痛苦,只比压根儿就无法拥有她强一点,我甚至无法告诉妈妈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用不着告诉。他走进饭店,浑身的泥水淌在地毯上那一刻,茹贝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失去了儿子,他把自己给伊丽莎白了,可我无法开口和他谈这个问题。他痛恨这样的方式,但是他爱她,但愿这一切不要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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