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47)

   他们一起走进一号坑道,这是最早的、采掘量最大的一条巷道,巷道里支着许多非常结实的柱子,这里的地质结构是花岗岩,没有多少杂砂岩,坍塌的可能性极小。爆破是矿山所有活计里最精细的技术活儿,因此,遇到大的爆破任务或者非同寻常的爆破,亚历山大总是亲自出马。

  “这次爆破有点试验的性质,”亚历山大说。他们俩摸着光滑的岩壁,明亮的灯光把每一条岩缝都照得一清二楚。“至少二十英尺之内没有黄金,所以我想炸下比平常更多的岩石。从这条岩缝中间开始,然后呈环形引爆其余爆破点,每一组都串联起来,连续爆炸。我自己钻孔。”

  不能再拖延了,李喘了一口粗气,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准备说话。夜里,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背了不下一千次,左推右敲,一次又一次排演一生最重要的讲话。“好了,你要谈什么私事儿呢?”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问。

  “我一直爱你胜过爱我的父亲,亚历山大,可我背叛了你,”他说,撕碎那片树叶。“虽然不是事先谋划好的背叛,但也还是背叛,我无法忍受靠撒谎过日子的生活,我必须告诉你。”“告诉我什么?”亚历山大问道,他非常平静,似乎李要告诉他的只是盗用了一点公款,或者别的什么小错。

  李抬起一双溢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亚历山大的脸,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我爱上了伊丽莎白。八天前,我在暴风雨中找到她的时候,我……我背叛了你。”一种难以言传的表情在那双黑眼睛里稍纵即逝,然后就变得呆滞,没有一点儿光泽。亚历山大面不改色,也没有说话。仿佛过了许久许久,他就那样蹲在落定的尘埃之上,手腕放在膝盖上,一双手像李没有开口说话之前那样,随随便便耷拉着。

  “为你的诚实,我谢谢你。”他终于说。曾经把亚历山大吸引到一个八岁孩子身边的尊严与高贵仍然是李人格的核心。这个核心不允许他说一大堆表示歉意的话,或者为辩明自己无罪、申明自己清白没完没了地解释。“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比靠撒谎过日子轻松得多,”李说,“责任在我,不在伊丽莎白。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悲痛欲绝,几乎不是她自己。可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昨天又发生了。伊丽莎白相信她爱我。”

  “她为什么不能呢?”亚历山大问道,“她选择了你。”“可是不能这样。我知道。所以,昨天我本应该和她一刀两断。可是,我没有。我不能。”“她知道你要告诉我这些吗?”“不知道。”“你母亲知道吗?”“不知道。”“可怜的伊丽莎白,”亚历山大叹了一口气说,“你爱她多长时间了?”“从我十七岁时起。”

  “这就是你为什么怕回金罗斯的原因,为什么突然从地图上消失的原因。”“是的。不过你一定明白,我从来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不愿意伤害你。但是,这件事情在我毫无防备、她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当时她没有条件拒绝,我是乘她不备得到了她。”“这就是胜利,”亚历山大干巴巴地说,“我从来没能乘她不备得到她。那天夜里,如果发现她的是我,她一定立刻提高警惕,这就是伊丽莎白和我之间的故事。我很高兴,她的生命之火没有熄灭。”

  他是一个高尚的、坚定果敢、永不退缩的人。他以这样的人格接受了这件事情,李对自己说。而这只能让他更加痛苦。他一定深受伤害、极其痛苦,但是亚历山大不准备表现出来。亚历山大站起身,向李伸出一只手,“来,我们走一会儿。我想到那边,标明一号坑道尽头的那座岩架上呆一会儿。我喜欢那儿,我的灵魂,或者说精神,或者随你称之为什么,都和这座金山相连。”

  在那两个操纵发动机的工人眼里,他们就是他们———矿山的主人,正在认真探讨矿山未来的发展,给所有雇员都将带来巨大的利益。“我不能撒谎。”李又说。两个人来到那座岩架,在两块巨石上坐下。“你太高尚了,孩子。这也正是你的麻烦。她却可以高高兴兴地靠撒谎过日子,对吗?”

  “说实话,她并不是生性爱欺骗别人,”李吃力地说,“我想是因为她多年来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得已而为之。她那么害怕你发现这件事情。哦,她非常清楚你的善良,也知道你对她很尊重,可是依然怕你。在我看来,这真是难解之谜。”

  “对于我,也是个难解之谜,”亚历山大说,抚摸着那块巨岩光滑的表面。“我是魔鬼撒旦的化身。”“对不起,什么意思?”“伊丽莎白是两个被扭曲了的、坏老头的牺牲品。他们都死了,但是他们的影响将陪伴她一生,我只是她人生之旅的一个小站。亲爱的李,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花了五十五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许多原因,我不想走进伊丽莎白的内心,如果说,我曾经爱过她,好多年前,就不再爱了。”他说的不是真话。他想尽量让李心里好受点。“过去,我一直以为,从一开始我就爱她,但是也许我只是爱自己那种想法———如果她爱我,我们会怎样相濡以沫。她是刚刚爱上你吗?”

  “她说不是。”李回答道。他讨厌这种超然冷漠、不动声色、没有感情色彩的谈话。他想让———他需要!———对方朝他咆哮,打他,踢他。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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