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53)

   伊丽莎白送内尔上火车之后,李陪她回到府邸,走进书房,李的心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觉得,亚历山大的阴魂就在他们俩之间萦绕盘桓,找不到合适的咒语把他驱散。他真正担心的是,生怕失去她,因为尽管他爱她,而且相信她也爱他,但是他们的关系仿佛建立在沙丘之上。亚历山大的死从许多方面移动了这座沙丘———他继承遗产之后人们心理上的变化,他对她思想活动的规律一无所知。如果亚历山大和她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摸不准她的思想脉络,他又怎么能把握得了呢?本能告诉他,通过爱,可以了解她,可是逻辑和理智却让他没有那么大的把握。即使现在,书房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她也没有让他走过去、拥抱她、爱她的意思。好几分钟过去了,他终于说:“伊丽莎白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想把火生着,屋子里太冷。”是的,谁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冷暖,没有想过她是否舒适、安宁。火着了起来,他帮她脱下手套,摘下帽子,把她领到炉边那张舒适的安乐椅旁边安顿她坐下,他靠着她的腿在地毯上坐下,把头放到她的膝盖上。“我准备出去走走。”她过了好长时间才说。

  他睁开眼睛,“和我一起走还是你一个人走?”

  “和你一起,不过要分开走。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地爱你,只是不能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刚开始不能。你可以把我带到悉尼,送我上船,到……哦,到哪儿也无所谓!欧洲任何地方。”一根手指沿着他眉棱骨的轮廓向下滑动,抚摸他的面颊。

  “我本来担心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说,觉得太幸福了,简直动弹不得。

  “不,永远不会,倒是或许有一天,你希望我们的爱成为过去。9月我就四十岁了。”

  “年龄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们将一起变老,成为一对中年父母。”他坐起来,转过脸看着她。

  “你是不是已经……”

  她笑了起来。“没有。但是一定会有的。这是亚历山大对我的馈赠。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贵重的东西。”“亚历山大选你也选对了。如果他没有从苏格兰‘进口’一个新娘,我永远也不会碰到你。简直无法想象,我至今还是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我还是苏格兰金罗斯的一个老姑娘。很高兴亚历山大‘进口’了我。”她突然落下泪来,“除了安娜之外,生活并没有改变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父亲的死使内尔的医学生涯发生很大的变化,她的分数急剧下降,并不是因为学习成绩大不如前。她通过四年级的考试,但是教授们只给了她个“勉强及格”,借口是缺课太多。五年级和六年级———最后一年———也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尽管她非常清楚,她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优甚至良,已经和她无缘,当然,她知道他们还不敢给她不及格。她已经放出风,如果教授们胆敢不让她及格,她就直接去找那几家报纸办得生动活泼的报社,他们已经搜集了不少医学院歧视妇女的材料。最后学院只好让她及格———各科不但没有优,甚至连良也没有———毕业时授予医学学士和外科学学士学位。她的关于癫痫症的博士论文被扔到一边,置之不理,理由是太深奥,论点模糊,没有临床病历佐证。此外这种病并不流行。于是,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女儿把论文送给伦敦的威廉·高尔,请他评判够不够博士论文的水平。她的签名是“ E·金罗斯”。1900年12月初,就在她等待伦敦的消息时,迎来毕业的日子。她这辈子每年都有五万英镑进项的消息在那些更具掠夺性的男生中确也引起兴趣,但是内尔知道如何对付这些胡搅蛮缠的无耻之徒,最后,那些家伙只得乖乖地打了退堂鼓。有一个没有结婚的高级讲师也加入到竞争这份遗产的行列,不过她的分数并没有因此而提高。没关系,她顺利毕业,这是伟大的胜利。她一级也没留。“我想就是你。”一个声音说,声音的主人是个壮实的汉子,在她身边重重地坐下。内尔朝那人转过脸,皱着眉头,怒目而视。可是只一霎,这双眼睛就睁得老大。“天哪!是你吗?比德·泰尔加斯!”内尔高兴地叫了起来。“是呀,不过大肚子没有了。”他说。“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来法学图书馆,看点书。”“怎么?你搞法律了?”“不是,我是为联邦议会的事儿研究一下法律。”“你是议员?”“没错儿。”“你那个讲坛令人作呕。”她说,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拍掉手上的面包渣。“你认为每一个选民、每一张选票都令人作呕吗?”“行,算你有理,但是正如你所知,许多事情无法避免。妇女享有选举权,等下次举行选举时,就连新南威尔士女人也可以投票。”“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观点,是吗?”“是的,永远不会。我的继父是有二分之一血统的中国人。”“你的继父?”“毫无疑问,你满脑子社会主义,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我的父亲两年半前就死了。”“我肚子上有个玻璃窗,要是解开外套扣子就什么都看见了,”比德很严肃地说。“非常抱歉,真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么说,你母亲又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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