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02)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伊丽莎白没有时间想自己的事情,每天都看着詹姆斯和玛丽吵架,玛丽把自己的家具搬进新居,詹姆斯那些破烂儿只好“退居二线”。玛丽是默里那边的远房亲戚,结婚时带来一笔可观的财产,那是她的父亲——一位农民———给女儿的补贴。她的思想更为独立,伊丽莎白万分惊讶地发现,父亲并非总是每一场“战斗”的赢家。

  伊丽莎白躲避这种家庭纠纷的唯一机会,就是去金罗斯广场迈克塔维斯小姐开的成衣铺。

  伊丽莎白从二十英镑中拿出五英镑到工厂买格子呢,这些料子和另外可以做四条平常家里穿的裙子的棕色粗亚麻布,她都准备自己裁剪、缝制。除此而外,还有用原色白棉布做的内裤、睡袍、衬衣、衬裙。这些开销都加起来,还剩十六英镑。她可以到迈克塔维斯小姐的店里买些衣服。

  “两条上午穿的长裙,两条下午穿的长裙,两条晚上穿的长裙,还有结婚穿的礼服。”迈克塔维斯小姐说。这活儿让她非常高兴。利润倒不一定大,但是,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可不是每天都能落到迈克塔维斯小姐的手里。而且没有喜欢吹毛求疵的母亲或者姨妈陪伴,就不会破坏她的兴致。

  “这活儿,”女裁缝挥动着卷尺喋喋不休地说,“也就是我干,伊丽莎白。你要是到柯卡尔迪或者达姆弗姆林,一半的活儿就得让你花双倍的钱。我还有些很适合你肤色的料子。黑美人儿永远都不会过时,她们不会被周围的景色淹没。”

  伊丽莎白感觉到,“美人儿”对于迈克塔维斯小姐,不过是个脱口而出的词儿,她当然不觉得镜子里那个姑娘是个“美人儿”。“黑”倒不假,乌黑的头发,浓密的黑眉毛、黑睫毛,明亮的黑眼睛。“哦,瞧你的皮肤!”迈克塔维斯小姐一惊一乍地说。“那么白,连一粒雀斑也没有!千万不要让人给你抹胭脂,那会破坏你的风格。脖子像天鹅!”

  量完尺寸之后,迈克塔维斯小姐把伊丽莎白领进放衣料的屋子。“我觉得,”选完料子之后,她一边喝茶一边对迈克塔维斯小姐说,“这些衣服,任何一件父亲都不会同意。不符合我的身份。”“你的身份,”迈克塔维斯小姐语气肯定地说,“就要彻底改变了,伊丽莎白。身为一个送得起你一千英镑的富人的新娘,你得参加各种聚会、舞会,还得坐着马车出去兜风,拜访别的富人的妻子。你父亲原本就不该把那么多本来属于你的钱据为己有。”

  “说心里话,我不想去新南威尔士和金罗斯先生结婚。”伊丽莎白闷闷不乐地说。“权当是一次冒险,金罗斯没有一个年轻姑娘不嫉妒你。呆在这儿,你享受不到拥有丈夫的快乐。”她一双淡蓝色眼睛变得湿润。“我一直照顾我母亲,直到她去世。那时候,嫁人的希望已经没有了。”突然,她叹了一口气,脸上重又放出光彩。“亚历山大!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他离家出走时刚满十五岁,但是金罗斯没有一个女人不认识他。”

  伊丽莎白一激灵,意识到,她终于碰到一个可以告诉她一点儿关于未来丈夫的情况的人,关于亚历山大的消息,问她家里那些“长者”,几乎一无所获。在他们家,亚历山大是个禁止谈论的话题。她意识到,原因就在父亲那儿。父亲不愿意失去这张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他长得漂亮吗?”她急切地问。迈克塔维斯小姐仰起脸,闭上一双眼睛。“我觉得他算不上漂亮。但他走路那副样子很特别———昂首阔步。还有他的微笑,那么动人!”“他是离家出走的?”“过十五岁生日那天,”迈克塔维斯小姐说,开始叙述她那个“版本”的故事。“迈克格雷戈先生———即将离职的牧师———非常伤心。他经常说,亚历山大特别聪明,想送他上大学,但是邓肯不同意,温妮福雷德出嫁之后,邓肯想把亚历山大留在身边。”

  未知的隔绝引出未知的结果。十六年极其有限的生活经历既给不了她慰藉,又给不了她多少信息,可怜的伊丽莎白还是没有一把可以衡量这一剧变的尺子。

  裙子,包括结婚礼服,已经做好,装在她的两口箱子里。箱子是阿拉斯泰尔送的,算作结婚礼物。玛丽送了一块面纱,迈克塔维斯小姐送了一双缎子拖鞋。家里人除了詹姆斯都设法送她点礼物。皮布尔斯郡一对“可尊敬的长老会教徒已婚夫妇”看到詹姆斯在报纸上刊登的广告,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商定,詹姆斯付五十英镑,他们负责一路上监护新娘。

  阿拉斯泰尔和玛丽代表全家人护送伊丽莎白到理查德·沃特森先生和他的夫人那儿。伊丽莎白让阿拉斯泰尔把她送进盒子似的二等包间,沃特森夫妇将和她一起分享那个小包间,前往伦敦。阿拉斯泰尔把五枚金币塞给伊丽莎白。“父亲给的。”他咧嘴笑着说。“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他,你走那么远的路到新南威尔士不能身无分文。但是,他让我告诉你,一个点也不能浪费。”

  沃特森夫妇终于到了,瘦骨嶙峋,衣着寒酸。他们看起来举止文雅,不过阿拉斯泰尔闻见沃特森先生说话时一股酒气,不由得皱了皱鼻子。汽笛响了,远去的人从车窗口探出身子和站台上的亲朋好友告别,伊丽莎白闭着眼睛,脸贴着冰冷的车窗,蜷缩在一个角落。“可怜的小东西。”沃特森太太说。“苏格兰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一万二千英里以外找丈夫,真是莫大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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