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06)

  “我想,我最终会喜欢我的丈夫。”她在悉尼呆了两个星期之后,对奥古斯塔·哈利黛吐露了心中的秘密。“但是,恐怕永远也不会爱上他。”“现在说这话为时过早。”哈利黛太太安慰她,一双精明的眼睛凝视着伊丽莎白那张脸。这张脸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浓密的黑发很时髦地盘在头顶,手上戴着最好的小山羊皮做的手套,帽子也特别漂亮,她脖子上戴着非常漂亮的珍珠项链,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她从左手取下手套的时候,哈利黛太太不由得睁大一双眼睛。

  “啊,天哪!”她惊呼起来。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说:“说实话,我打心眼儿里讨厌它。这只手套是为戴这枚钻戒特意定做的。亚历山大坚持右手那只手套的无名指也做成这个样子。真怕他给我一枚大钻戒。”伊丽莎白坐着四匹高头大马拉的非常舒适的轻便马车离开之后,奥古斯塔·哈利黛嘤嘤啜泣起来。可怜的姑娘!一条出水的鱼。她生性既不贪恋又没有野心,却被推进一个财富的世界,被奢华所累。如果她还呆在苏格兰,即使没有田园牧歌式的欢乐,至少会安于命运的摆布。哈利黛太太同意伊丽莎白的看法,她也觉得伊丽莎白不会爱上她的丈夫。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性格太不一样了。很难相信他们是亲堂兄妹。

  他们终于要离开悉尼了,金罗斯太太没有什么可难过的,现在她有二十四个大箱子,但是没有贴身的女仆。托马斯小姐问了问金罗斯城的具体情况、地理位置,便溜之乎也。不过伊丽莎白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沮丧,她宁愿自己照顾自己。

  “没关系。”亚历山大听到这个消息后说,“我让茹贝给你找一个很好的中国女孩儿。现在别下结论,说什么你宁愿不要贴身使女!梳上两个星期的头,你就知道需要一双不是长在你胳膊上的手来干这件事儿了。”“茹贝?她是你的管家?”伊丽莎白问。她已经知道,她要去的是一个仆人众多的“大户人家”。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顺着面颊流下。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说:“茹贝,该怎么说呢,她是个特殊人物。可以说,茹贝是个集尖酸刻薄之大成的语言大师,专门会说讽刺挖苦人的话。”

  可是,伊丽莎白没有机会把刚开始的谈话继续下去,因为他们已经到达红蕨火车站。那是一个凄凉之地,到处都是破旧的棚屋和交叉的铁轨。亚历山大扶她走下马车。因为晕船,在爱丁堡登上开往伦敦的火车时,她连看看火车是个什么样子的好奇心也没有了。可是今天她怀着一种敬畏和惊讶的心情,凝视着这辆火车。

  “我知道,火车后面比前面晃得厉害,但是我喜欢把身子探到车窗外面,看火车头跑。”亚历山大说,把她领进一节看起来像是豪华、舒适的会客室的车厢。“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们把两节一等车厢中的一节挂到后面。实际上,这节车厢是总督的专车,但是他不坐的时候,情愿让我来坐。要知道,钱是我花的。”

  七点钟,火车准时驶出车站。伊丽莎白一直趴在窗口看外面的景色。“火车跑多快?”她问道,喜欢那种风驰电掣、摇摇晃晃的感觉。“一小时五十英里。如果锅炉烧足了,可以跑六十英里……”他们聊了很久,甚至聊到炸药,以及如何使用等等,她脸上的表情惹得他笑了起来。这天早晨,她让他很开心。“你能听懂吗?伊丽莎白。”“听懂一点儿。”她说,脸上挂着微笑看着他。

  他大声喘了一口气:“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微笑。”他说。她满脸通红,望着窗外。“我到前面看看那几位工程师。”他突然说,打开前面的门消失在车厢那边。

  看起来,我找到了一把打开我丈夫心灵大门的钥匙———如果不是开启灵魂的话,也是通往精神世界的钥匙。他迷恋于机械、发动机、发明,不管谈话对象是谁,都爱大谈特谈,教导你一番。

  这里的景色不但引人入胜,而且充满奇异的风情。高原“急转直下”,突然变成几百英尺高的断崖。峡谷里长满稠密的、灰绿色的树木,因为距离遥远闪着蓝幽幽的光。森林一望无际,仅此一点就比家乡的林地更气派。至于居民,她只看见沿铁路线有几座小村庄,通常有一座旅馆或者一幢公寓与之相伴。

  “只有土著人能在这里生活。”亚历山大说。一大片林中空地蓦地将一条环绕着陡峭山崖的溪谷推到眼前,那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我们很快就要经过一条叫克拉舍斯的专用线,那边的谷底是储藏量丰富的煤层。人们都说,不久的将来会开采这座煤矿。可是我觉得如果能用船把这儿的煤运到悉尼,要比使用拉特沟的煤便宜。把煤通过克拉伦斯 Z字形铁路运上去,非常困难。”

  突然,他伸出手,在眼前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仿佛囊括了整个世界。“伊丽莎白,你看!这是大地可以引以为荣的地质结构。山崖是三叠纪早期的砂岩。砂岩下面是二叠纪煤系。煤系下面是泥盆纪和志留纪的花岗岩、页岩、石灰石。北边有些大山的山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玄武岩。那是第三纪的火山爆发之后,在三叠纪岩层上冷却之后形成的岩石,现在已经逐渐销蚀掉了。真是妙不可言!”

  哦,他对什么都充满热情!我怎样才能过这样一种生活呢?哪怕让我只懂得他学识的万分之一呢!我天生就是个浑噩无知的人。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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