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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詹姆斯·萨默斯的英语带着很重的中部地区的口音,不怎么好听,亚历山大之所以在众多申请人里选他,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世离奇。他的母亲是法国人,书香门第,坚持让儿子阅读所有法国经典著作。母亲死后,父亲又娶了个同样有文化、有教养的意大利女人。这个女人一辈子没有生育,便把心血都用在培养丈夫和前妻生的这个儿子身上。可惜詹姆斯·萨默斯压根儿就不是做学问的料。
亚历山大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细打量着吉姆·萨默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一种天生的依赖和某种程度的谦卑,他需要依靠一个无论能力还是智慧都胜他一筹的人。“这活儿归你了,萨默斯先生,”亚历山大说,那张朴实但不乏吸引力的脸立刻红光满面,萨默斯非常高兴,“哦,谢谢你,金罗斯先生!”
1872年4月13日,他们到达悉尼,那一天正好是亚历山大29岁生日。这次远航总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吉姆·萨默斯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总是那么活跃的、旺盛的精力。这个人喜欢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去的每一个地方,心甘情愿地做金罗斯先生想做的事儿。
亚历山大把信用证交给莫德林先生推荐的那家银行之后,直奔巴瑟斯特。巴瑟斯特四周都是金矿,但是这座小城本身并非矿业中心。他没有到旅馆或者提供食宿的公寓租房子住,而是在郊区租了一座村舍,让萨默斯在那儿安顿下来。
他跨上从美国带来的西部牛仔喜欢用的马鞍,把日用品装在马褡裢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你要有个思想准备,我随时都可能站在你面前。”他身穿岩羚羊皮衣裤,头戴宽边帽子,一路小跑,纵马而去。
他在巴瑟斯特活动频繁,主要是和城里郡里的官员、三个乡绅、商店老板、酒吧常客们接触,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他听说,沙金基本上已经淘光,现在人们正在希尔山和古尔贡挖矿脉里的黄金,第二轮淘金热应运而生。
希尔城和其他地方的兄弟城镇一样,坑坑洼洼、车辙很深的大街一到雨季就变成一片泥塘。简陋的小木屋、棚屋、帐篷和别的地方也没有两样。天空下回荡着熟悉的声音:冲压机震耳欲聋、连续不断的撞击声,粉碎机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从霍金斯山传来,那儿便是矿脉“藏身之地”。
山上,矿坑、机器的底座、铁架随处可见,乱无头绪。偶然还可以看见一台蒸汽机,但是大多数矿主都用马拉绞盘做动力。亚历山大很快就断定,这一带缺水,那条浅浅的溪流是唯一可以利用的水源,不可能使用高压软管将金砂从砾石崖冲刷出来。至于树木,人们告诉他,比铁还硬。
“这活儿太难干了,费力不讨好。”给他提供信息的人一言以蔽之。亚历山大非常沮丧。他看了一眼皇家旅馆,觉得那不是他的去处。离克拉克大街不远,有一座小得多的旅馆,牌子上写着几个鲜红的大字:康斯特万旅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儿就不错。他把马拴到木杆上,让它饮水,然后向敞开着的前门走去。
这个时辰,大多数希尔山人都在矿井忙着干活儿,所以这个凉爽宜人、内部陈设十分高雅的旅馆几乎空无一人。六个喝酒的人谁也没有抬头,也许因为他们都喝得太多了,懒得抬起头看一眼新来的客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啊哈!”她得意洋洋地喊了起来。“来了个美国佬!”“不对,是个苏格兰人。”亚历山大凝视着她说。
这个女人确实值得一看。她个子很高,性感十足。“我叫亚历山大·金罗斯。”“我叫茹贝·康斯特万,这是……”她伸出一只好看的手朝四周比划了一下,“我的地盘儿。”“先歇歇脚,亚历山大。”茹贝说,在那张也许是老板“专座”的桌子旁边坐下。和酒吧别的家具相比,这张桌子木纹更好看,擦得锃亮。她从裙子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金烟盒,打开,递给亚历山大。“抽支雪茄?”
她给自己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让烟从鼻孔喷出来,淡淡的灰白色的烟雾在她脑袋四周缭绕。亚历山大的心不由得一阵震颤。那是一种痛楚,就像在穆斯林国家看到眼圈儿抹了眼睑粉的迷人的姑娘时心头的战栗。她们可以把自己隐藏在她们喜欢的面纱下面,但是有的女人可以克服,甚至超越任何人的任何企图。茹贝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这时,后门开了,一个大约八岁的男孩儿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小车上放着一把大茶壶,茶壶上套着家里自己做的保暖罩,还放着两套非常漂亮的骨瓷茶具、精致的甜点、三明治和一块奶油蜂糕。茹贝见男孩进来,眼睛蓦地一亮。亚历山大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一个美艳绝伦的孩子。他身上有一种外来民族的气质,举止优雅,沉着镇定,高高的个子,处处显露出高贵和尊严。
“我的儿子李。”茹贝说,把孩子拉到身边飞快地亲了一口。“谢谢,我的玉猫。问金罗斯先生好。”“您好,金罗斯先生。”李说,脸上现出和茹贝一模一样的微笑。“好了,宝贝儿,你先去吧!”“这么说,你已经结婚了。”亚历山大说。她很高傲地扬了扬两条秀眉。“没有,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力量能让我嫁给任何人,亚历山大·金罗斯。是的,没有什么力量!我才不会伸长脖子钻进任何一个男人架起的轭里。哼,我死也不会干那种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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