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16)

    这个男孩儿是个谜:浅褐色的皮肤,绿眼睛镶嵌在眼眶里那副样子,又黑又亮的平直的头发。“李的父亲是中国人?”他问道。“是的。他叫孙楚。但是他同意我们的儿子叫李·康斯特万,同意他接受英国教育,前提是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绅士。”她边倒茶边说,“孙楚过去是我的合伙人,和我一起经营这个旅馆。生下李之后,我就把旅馆都盘了过来。他还在希尔山。在那儿经营一家洗衣店、一家酿酒厂、几家提供膳食的公寓。现在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

  “孙有钱之后,立刻从中国娶了个老婆,现在他有两个儿子,自然都是中国人。孙的兄弟叫山姆·文———孙是他们的姓。文决定叫山姆,他是我重金聘用的厨师,是这两位孙姓男子中年纪较轻的一个。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回中国老家,对父母、先人尽孝。这个任务就落在山姆头上。他只领一半工资,剩下的一半我都给他存在银行里了。他带回家的钱越多,那些亲戚就越贪婪。”她哼了哼鼻子,笑了起来。

  “你希望你的儿子将来做什么呢?”他问道,对私生子的命运十分清楚。泪水突然迷住茹贝那双光彩熠熠的眼睛。她使劲眨了眨,没让泪水流下来。“再有两个月,他就离开我,远走高飞了。”泪水又溢满眼眶,她又忍了回去。“十年之内,我们无法相见。他要去英格兰一所非常奢华的私立学校念书。这所学校专门招收外国形形色色达官贵人们的儿子。”

  “李和我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实事求是的精神面对我们的身份和未来。没有他的日子我将苦不堪言,但是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忍受。在英格兰一所都是外国皇家子弟的私立学校,谁也无法搞清他的来龙去脉。孙有个表弟,名叫吴胖子,作为李的保护人和仆人和他一起去英国。6月初就出发。”

  “想想看,茹贝。李长大之后,会感激你吗?小小年纪,你就像把他扔进狮子洞一样,送到了英国私立学校。周围都是富甲天下的豪门子弟,他心里清楚,一旦同学们知道他的身世,就会置他于死地。”亚历山大说,尽管为什么要为一个刚刚见了一面的男孩据理力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男孩目光中有一种和茹贝全然不同的东西,反射出他的灵魂。他被那目光深深地吸引。

  “你是个固执己见的家伙,难道不是吗?”她站起身来。“玛蒂尔达,把金罗斯先生领到蓝屋。他是个忧郁的家伙,和蓝色有缘。”她向吧台走去。

  蓝屋的色彩确实让人觉得压抑,但是屋子很大、很舒适。浴室和蓝屋隔两个门,洗完澡,刮完脸,他在蓝床上躺下,很快就进入梦乡。一阵嘈杂声惊醒他。康斯特万旅馆仿佛从熟睡中醒来。这意味着城里大多数矿工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点着煤油灯,穿上崭新的皮外套去吃晚饭。茹贝自己在吧台后面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对他招招手表示问候。他纳闷,希尔山的酒馆是不是家家都像康斯特万旅馆这样火。

  喝酒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茹贝走到钢琴旁边。钢琴就放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摆放的角度正好让满屋子人都能看见弹钢琴的人。她摆弄了一下裙子,让脚可以自由移动,然后一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演奏。亚历山大直挺挺地坐着,心里一阵冲动,真想朝那些喝酒的人大喊一声,让他们安静下来,听茹贝演奏。她弹得真棒!虽然都是普通的流行乐曲,可是每首乐曲完了之后的间奏足以显示她技艺精湛,完全可以把“贝多芬”和“勃拉姆斯”弹奏得非常好。

  这位“钢琴大师”自弹自唱《劳瑞娜》——一首忧郁、凄婉的歌。她用浑厚、甜美的女低音唱,轻声啜泣的矿工们拼命鼓掌,求她再弹唱一曲,不要就此罢手。亚历山大心里想,光凭她能演奏这么美妙的音乐,我也能爱上她。他和她说了几句后来让他后悔不迭的话,便匆匆忙忙逃回到“蓝屋”。

  也许因为下午睡过觉了,他不觉得怎么累,他从马褡裢里取出一本书准备看,门突然开了,他抬起头,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记得他已经从里面锁好了房门。不过,旅店的主人当然应该有每个房间的钥匙。茹贝走了进来,身穿一袭长裙。

  她从他的肩膀上面望过去,发出一声尖叫。“这是什么官样文章!”她说。“不是什么官样文章。这是希腊文。普卢塔克写的伯里克利的一生。”“孩子上学得花费多少钱?”亚历山大换了一个话题。“一年两千英镑。你知道,他假期也得呆在那儿。有的孩子假期也不回家,所以他有伴儿,还有吴胖子陪他。”

  “这可是两万英镑的投资。投资的结果完全是个未知数。”亚历山大说,又显露出他精明的一面。“你要是打开钱包,我敢打赌,肯定会飞出蛾子,我可不是守财奴。”

  “你多大年纪,茹贝?”“三十。如果我一直出卖自己,还能挣五年好钱,我早就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决定自个儿当老板,让别的姑娘去做生意。当老板没有年龄限制,我只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直到黄金变成遥远的记忆,希尔山变成牧师们鼓吹的、严格坚守道德规范的社区,”他说,“然后你就得搬到某个新开发的矿区。”

  “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茹贝·康斯特万说,“如果你在哪儿找到黄金,还能想起我吗?”“我怎么能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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