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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的文学批评家金圣叹,是一位奇人,对《西厢记》极为推崇,亲而敬之,不敢亵玩,不顶礼膜拜不足以证其诚。他说过:
《西厢记》必须扫地读之。扫地读之者,不得存一点尘于胸中也。
《西厢记》必须焚香读之。焚香读之者,致其恭敬,以期鬼神之通之也。
《西厢记》必须对雪读之。对雪读之者,资其洁清也。
《西厢记》必须对花读之。对花读之者,助其娟丽也。
《西厢记》必须与美人并坐读之。与美人并坐读之者,验其缠绵多情也。
《西厢记》必须与道人对坐读之。与道人对坐读之者,叹其解脱无方也。可见其用情之深,之虔诚。
有人说,《西厢记》是中国最优秀的戏曲作品之一,王实甫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优秀的戏曲作家之一。其实,这样的评价还不够。我相信,《西厢记》应栖身于中国最优秀的文学作品之列,而不是仅在戏曲领域;同理,王实甫也是堪与中国最优秀的诗人、最优秀的小说家比肩的作家,而非仅是戏曲界。
应该说,《西厢记》的价值并没有被低估。元明之际的杂剧家贾仲明有词吊曰:“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在中国文学史上,汉赋、唐诗、宋诗、元曲、明清小说向来是并称的。而《西厢记》,是元曲中的花魁,王实甫的文学地位也是超然的。
排元曲四大家的时候,虽有说法认为王实甫也是其中之一,但目前提得更多的是“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按我个人的看法,王实甫的确不应与他们并列。好比《诗品》里论建安八子:“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干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王实甫就相当于已登堂的徐桢(字公干),关汉卿是入了门的曹植(陈思王),而其余白、马、郑等人,还像张协(字景阳)、潘岳、陆机一样,忙着在走廊占一个沙发呢。
不过,虽然给了《西厢记》相应的位置,对它的误读却越来越深。近几十年来关于王实甫《西厢记》的主旨,主流的看法仍是认为《西厢记》是一部旨在反封建的爱情故事。包括进入大学教材、流传最广的游国恩、王起等人编著的《中国文学史》,其基本态度就是:王实甫《西厢记》更以同情封建叛逆者的态度,写崔、张的爱情多次遭到老夫人的阻挠和破坏,从而揭露了封建礼教对青年自由幸福的摧残,并通过他们的美满结合,歌颂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要求以及他们的斗争和胜利。
直到今天,这种以阶级观解读文学的做派,仍然大量地见于学术期刊的关键字上。
正是所谓“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我不能理解,如果王实甫的《西厢记》就停留在一个“反封建”的水平上,这种标签怎么能够解释为什么它会万古流芳,为什么能成为北曲中的佼佼者?
然而,就算有了这么多的误读,都无法否认和削减它的价值。文学史总是无法绕过它。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的,“具有不朽禀赋的作品却经得起印刷错误的考验,经得起近似的译本的考验,也经得起漫不经心的阅读的考验,它不会失去其实质精神。”千百年来,被质疑、被批判、被篡改、被捧杀的《西厢记》仍然是不折不扣的经典,就证实了这一点。
其实,读《西厢记》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通过跋涉不断抵达真相,比“扫地”、“焚香”去阅读,对它是一种更有效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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