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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
文/素素 2008-05-09 www.dlxww.com
来源:大连日报

西青泥洼洼地旁的青泥洼桥,桥下为西青泥洼河河道 (今劳动公园荷花池)。

  不管我以什么方式叙述这个城市,都得从青泥洼开始。

  青泥洼

  每个城市的下面,都可能深埋着不止一个村庄。村庄是过去的故事,城市是后来的故事。在别的城市,埋在下面的那个村庄或许早已没了踪迹,在这个城市,由于村庄的名字还在,村庄也好像还伫立在原处。

  我在地方典籍里看见,古书上对青泥洼的记载最早始于东汉。公元190年,曾发生了一个震惊中原的大事件:趁魏、蜀、吴三国称雄之时,辽东太守公孙度父子背弃东汉王朝,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这一场对中原的叛离,居然长达半个世纪。在此期间,曾有一个叫邴原的大才子,不知他在山东的北海郡惹了什么祸,坐一叶帆船,从山东半岛来到了辽东半岛。当年他停船上岸的地方就是青泥洼。然而,它当时的名字叫“三山”。

  “青泥”两个字,最早见于贾耽的《道里记》:“登州东北海行……北渡乌湖海至马石山东之都里镇三百里,东傍海壖过青泥浦。”彼时,贾耽是大唐中叶贞元年间的宰相,当他乘船由海西向海东而来,大连湾南岸这美丽的一隅便自然而然地映入了他的眼帘,并被这位大唐宰相写下了历史性的一笔。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叫了几百年的三山浦,此时已改叫“青泥浦”。从此,大连湾南岸不但有了一种不同于别处的颜色,还有了一丝在别处闻不到的气味。

  自明代开始,青泥洼第一次出现在官方编制的地图上。大连湾南岸这美丽的一隅,被正式地标记为“青泥”、“青泥岛”或“青泥海口”。总之,颜色没有变,气味也没有变。可以看见的变,就是在这里出海和上岸的船帆非比往常地多了起来,说明村庄也就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以文字的方式见称“青泥洼”,开始于盛京将军耆英呈给清政府的奏折。那是十九世纪中叶,在中国的东海岸已先后发生过两次鸦片战争,英国人的舰船已由南向北开来,这里已被列强们争相看好。盛京将军大概在巡查海防的时候,望见了大连湾南岸的小渔村,并感到正有一片不祥的阴云在它的上空盘旋。于是,它被送到清朝皇帝的御案前。

  几十年后,在辽东半岛南部,果然就接连发生了两场战争。当战争的硝烟在大连湾南岸散去,这个名叫青泥洼的小渔村,就被一个名叫大连的城市覆盖了。如今的它,已经像一个寓言,注释着城市的前尘,像一棵老树的根系,盘缠在城市的底部。如果把城市编成一本书,它应该是这个城市的扉页。

  青泥洼村

  几年前的一天,我因为要写一部电视专题片,去了坐落在中南路的大连市档案馆。在那里,我看到了几张旧照片。它们让我比文字更逼真地走近了小渔村时代的青泥洼。

  其中的一张摄于1860年。

  时间像是深秋,在第一场雪还没有飘下来之前。远处是一片停泊着帆船的海面,可想而知,那就是大连湾了。近处是一脉起伏不平的山丘,纵纵横横的河流和沟壑,把山丘切割出无数条缝隙,不用说,这便是大连湾南岸的青泥洼了。在照片里,几乎看不出村庄的痕迹,它大概就隐藏在这些缝隙里面吧。我想,海上既然有帆船,那么岸上一定还晒着腥咸的渔网,在河流入海的地方,夏天里一定还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就是说,青泥洼的日子曾经宁静而漫长。

  这种幸运或许是因为它处于角落。向北不远,是热闹非常的古城金州,向西不远,是举世闻名的旅顺口。那些策马从北方奔来的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以及努尔哈赤的子孙们,一路追杀到金州和旅顺口,雄赳赳地去改写中原的朝代和历史。在他们的眼中,也许只有一个中原,所以,那踏踏的马蹄,赳赳的脚步,始终也没向这个边缘走来。

  这种幸运或许还与传统有关。黑格尔说,中国人把后背给了海洋。背对海洋,则意味着面向土地。海洋属于商业文明,土地属于农业文明。中国对世界文明史的贡献,就是在厚厚的中原大地打造出了一个源远流长的农耕文化,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打造出了一片放荡不羁的游牧文化。农耕与游牧,都与那片深蓝色的海洋隔得很远。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中原的将士曾经向海边挺进,即使草原的马队曾经向海边跑来,由于压根就没有海洋的概念,他们也会忽略这个面海而居的小渔村,以为迷了路而突然收住脚步,转身又去占领那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麦子地。

  总之,这是目前所见青泥洼最早的一张实景照片。如今望过去,已陌生得像一个梦境,遥远得像一个传说。

  另外两张照片,拍摄时间不详。

  我发现,拍照的人此时已将镜头移到了岸上,让我得以看见那两个原始的水洼。它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像两个仰面朝天的大镜子,分别照着东、西两个青泥洼村。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在大连湾南岸,原来有两个青泥洼村。据清代史料记载,所谓的青泥洼,指的是大连湾南岸的村落。因这里地势低,排水不畅,每逢雨季便积水成洼,并在入海口处形成了淤泥式海滩,呈一片青乌之色,青泥洼便由此而得名。

  其中东青泥洼村,在日本人森从编著的《俄国占领时期的大连及旅顺》一书中这样记载:当年的东青泥洼村约有十七户人家,散落在东公园与松公园之间。这两个公园显然是俄国人当年所建。东公园的旧址,大概在今天的职工街以西、鲁迅路以南、明泽街以东、福寿街以南;松公园的旧址,则是在今天的民生小学及修竹街以西、民生街以东常青街以北、松林街以南。书中还说,村里曾有两座庙,一座是山神庙,一座是龙王庙。村庄被茂密的杨树和柳树覆盖着,在松公园里的老松林下有数以百计的坟墓,分别是范家茔地、周家茔地、隋家茔地、于家茔地。也就是说,这曾经是一个百姓杂居,风俗淳厚,世代相传的村庄。

  关于西青泥洼村,森从在书中记载说:西青泥洼村就是现在西公园所在地,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从那里的老柳树和常盘桥可以认定,当时西青泥洼河曾有河水流过,并且有村落存在过。这本书出版于1911年4月,西青泥洼村早已被俄国人掀翻在地下。所以,书的编著者只好说,它确实“存在过”。

  两个青泥洼村当然从地面上消失了,照片上这两个水洼,如今却还可以寻出旧踪。东边的水洼,就是儿童公园里的明泽湖,西边的水洼,则是劳动公园的莲花池。虽然模样大改,可那里依旧比别处显得低洼,莲花池在夏天仍有如堆如簇的绿荷,明泽湖在冬天还可以让孩子们滑冰车。一百多年里,它们就像是这个城市的两片肺叶,让它一直年轻地呼吸。

  还有一张照片,它实际上是俄国人1899年绘制的城市规划图。

  在这张图上,大连湾南岸的两个水洼,以及环绕在两个水洼边的两个青泥洼村,已经被红的蓝的线条粗暴地划破了脸。俄国人将东、西两个村划分为东、西两个市区。东部市区,由南山麓向北延至海边;西部市区,由绿山麓向北延至海边。中间还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从黑嘴子一直延伸到南部的山地。于是,大连湾南岸那片丘陵起伏的山地,那两个毛茸茸的村庄,眼看就要被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城市碾碎在轮下了。

  事实也是这样。据记载,就在这一年的秋天,俄国人以最便宜的价格,买走了青泥洼居民手中的土地。此后不久,就有数万名华工从山东、河北等地被招募过来,大连湾南岸立刻变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大工地。青泥洼渔歌唱晚的日子,就此终止。青泥洼村庄的历史,也就此被改写。

  青泥洼桥

  其实,每个城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习惯。它只在一定的范围里通用,只被一定的人群所熟悉。在大连人的口语里,总是习惯地在青泥洼的后面缀上一个“桥”字。只要是坐车往市中心的方向走,大连人不会说上青泥洼,而是说,上青泥洼桥。

  青泥洼桥,当然是架在青泥洼河上。然而,青泥洼河和青泥洼桥,属于老年人记忆里的风景,它们在年轻人的印象中,只是一个特定的符号,或者一个模糊而又确凿的区域。

  记得,我在日本人1906年画的一张《大连市街图》上看见,彼时的东青泥洼村,曾有两条河水从村中流过,一条叫东河,一条叫西河。它们汇入那个水洼之后,又分别向北流去,东河流入青泥洼北海,西河流入青鱼口。西河上当年还有一座木桥,被标注了个日本名字,叫“吾妻桥”,位置在今天的民主广场。由此可以看出,小桥,流水,人家,曾是东青泥洼村的日常景致。

  西青泥洼村也有一条河。这条河是从现在的绿山上流淌下来,先注入山坡下的水洼里,然后又穿过西青泥洼村向北,流入大驴圈海口。据森从在他编著的那本书里所记,以及有关史料的考证,西青泥洼村居住得很分散,从现在的劳动公园,一直延至中山路两侧。西青泥洼河上,曾架有多座木桥,其中有常盘桥和青泥洼桥。记得有一张照片,拍摄于1898年夏季。在一片金色如泼的阳光里,仿佛可以听见百年以前的蝉鸣。树木蓊郁,河水清澈,正是中午时分,河边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那座木桥静静地横在河上。按时间推算,这张照片的拍摄者应该是个俄国人,他也许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被这片美丽而深沉的宁静给感动了,于是就对着那座木桥,轻轻地按响了快门。

  后来是听一位写史志的老先生告诉我,历史上虽有两个青泥洼村,却只有一条青泥洼河,就是流经西青泥洼村的这条河。他说,既然沙皇下达了建市的命令,既然青泥洼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桥就是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因此,俄国人也开始在青泥洼河上建桥,河上先后至少排列了六七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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