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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7年购进的致远号驱逐舰

大坞全景

隐在密林中的龙引泉碑
大坞至今不对游人开放。它其实是四八一○厂的一个车间,平时不但接修部队的船只,也接修地方的船只。可是这种带军工番号的厂子,一直不在旅游景点之列。那天,我是以纪录片撰稿人的身份,跟着摄制组一起进来的。
彼时,大坞正在进水,有一艘船正等着入坞维修。就这样,我幸运地看见了它空坞与满时的形景。整个坞身是一个石砌的船形深槽,就像缩小了几倍的罗马斗兽场。可它和斗兽场一样地壮观,一样地生动。当有海水汹涌着奔入坞中,一扇历史的闸门,便被它轰然地撞开了。
时间是1881年秋天。北洋海军官兵从英国驾驶着新买的“超勇”和“扬威”两艘巡洋舰,从遥远的英伦半岛回到中国。李鸿章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马上就带着周馥、马建忠、黄瑞兰等一干文武官员,乘着它们来旅顺口。一为试坐军舰,二为考察港口。这一程考察结束后,李鸿章留下了喝过洋墨水的马建忠,让他在这里做出详细的建港筑坞计划。马建忠也不负所望,不久即将计划提交了上去。
1883年春天,大坞工程开始启动。正在此时,中法战争爆发。两年后,大坞工程再次上马。可没想到,另外的麻烦又来了,一方面是工程太大,巨款难筹;另一方面是各国承建商要价太高,而且不负责保修。直到1888年,又一只巡洋舰从国外开回来了,大坞还迟迟不能动工。
这一下惹得皇帝不满了,皇帝旁边的人更是说什么闲话的都有。李鸿章遇到了一场信任危机,只好四处寻找合作伙伴,最后是一家法国银行答应出面作担保,大坞工程便转包给了一个名叫德维尼的法国人。
1890年9月,大坞工程终于如期地完工了,可是工程费用却比合同规定增加了一倍,共花去白银一百三十五万两。由于法国承包商偷工减料,大坞建成后,因海水能透过砖石渗入机器房,不得不随时修理。
然而,即使这样,大坞仍是19世纪的建筑奇迹,被称为“东方第一大坞”。李鸿章在《验收旅顺船坞工程》奏折中称:“嗣后北洋海军战舰遇有损坏,均可就近入坞修理,无庸借助香港诸石坞。从此量力筹画,逐渐扩充,将见北洋海军规模,足以雄视一切,深固不摇。”可见有了这个大坞,北洋大臣李鸿章是多么得意。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他就是时任旅顺工程局总办的袁保龄。
袁氏是同治年间钦差大臣漕运总管袁甲三的次子,袁世凯的叔父。李鸿章对袁氏叔侄似有一种偏爱,先是把修建旅顺军港的任务交给了袁保龄,后来则是在临死之前推荐袁世凯继任自己的职务。事实证明,用袁保龄是对的,用袁世凯却是一个大错误。
那是1882年,道员袁保龄被派到旅顺口来督办海防工程。他到任之后,立即勘测旅顺口和大连湾沿海各个港口,认为旅顺口是辽东半岛的天然良港,奏请疏浚口内浅滩,扩大口门,修筑船坞,多建库厂,分筑海岸炮台。除此之外,他还奏请设外防于大连湾,屯军营于南关岭,让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遥相呼应,以拱卫京津。就是说,在北洋海军基地建设之初,大事是李鸿章说了算,具体操作却是袁保龄在拿主意。
按李鸿章的意思,大坞要以西法来建,并请德国工程师善威来旅顺口,让他做袁保龄的帮办。善威决定用烧制的泥砖砌筑坞身,袁保龄认为砖坚不如石,坚持要用石头砌筑坞身。两个人互不相让,一直争执了四个多月。最后因为袁保龄的意见得到英法专家的赞同,这事才平静了下来。
与大坞一起,还修了一条千余米长的军港防浪堤。袁保龄仍然坚持以山东长岛运来的紫色花岗岩砌筑。这条绵长的防波堤修好后,旅顺口人管它叫“坝沿儿”,直到现在,还有人这么叫。坝沿儿经百余年风吹水洗,仍坚牢如初,已成为旅顺口一景。余暇时间,人们总是习惯地在坝沿儿上散步,吹海风,其浪漫氛围,可比上海的外滩。
李鸿章非常清楚他最应该感谢谁。他说:“旅顺炮台营垒坚固可守,全赖保龄督饬之力。”溥仪的祖父醇亲王来旅顺口巡视之后,也附和着说:“海防布置合宜,保龄尤为得力”。就是说,袁保龄不只是建了一个大坞,修了一条坝沿儿,整个旅顺口的基地建设,都有他的功劳。只可惜,在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袁保龄已经累死了,那是在大坞告竣之前,袁氏活活累死在旅顺口工程总办任上。
事实上,经李鸿章之手派任旅顺口的政府和军方大员,细数起来有许多位,北洋的人马几乎是李鸿章的私家班底,他把要职都给了自己的嫡系和亲信。建大坞,也算是一项土木工程,自然有油水可捞,所以,在李氏班底里就出了不少贪污腐败的昏官。最大的一个贪官,就是龚照玙,皇帝已下谕旨严惩,最后是二师兄李鸿章上奏请求,保了一条命。让旅顺口人感念的,就是这个袁保龄。
据记载,大坞建成之时,停泊在旅顺口的军舰已多达二十五艘。整个坞身,按照“镇远”和“济远”舰的大小制作。因为北洋的军舰都是从国外新近买回来的,暂时还用不着维修,所以最先入坞的是福州船政局马尾船厂制造的中国第一条铁壳军舰“平远”号。但是,到甲午战争爆发前,“镇远”号、“定远”号以及其他大小舰只,几乎都入坞检修过。
说到“远”字号北洋军舰,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甲午风云》。记得,在那场惨烈的黄海大海战中,致远舰管带邓世昌指挥全舰官兵一直冲锋在前,见弹尽药绝,而日舰吉野号趁机向致远舰凶猛地冲过来,他便亲自把舵,开足马力,迎头向日舰撞去。日舰吉野号急忙躲开,发射鱼雷将致远舰击沉,邓世昌和舰上二百五十名官兵一同落水。当时邓世昌身上环有救生圈,海军提督丁汝昌见他还活着,令人驰近营救,却被邓世昌断然地拒绝。因为海战开始时,他就对旁边的人说,如果有不测,誓与日舰同沉。邓世昌虽然没有完成这最后一击,可他选择了与全舰官兵一起殉难。
在这场海战中,最可耻的一个人是方伯谦。他是济远舰管带。早在海战发生之前,济远与广丙两舰曾受命执行一次护送任务,返回的途中,与等在那一带海面的日舰相遇。双方交战一个多小时,广丙因受重伤退出战斗,济远虽中了弹,还能坚持作战,但是方伯谦见有十多人阵亡,就离开了指挥台,趴到底舱下,吓得面如纸灰。后见日舰吉野号快追上济远舰,方伯谦便上挂白旗,下挂日本海军旗,乞求投降。事后他怕朝廷降罪,竟谎称击毙了日本海军司令官以冒功。海战开始后,方伯谦见邓世昌已与致远舰同沉,先是令人悬挂“本舰已受重伤”信号旗,随后就转舵西驶,朝旅顺口方向奔逃。结果误入浅水处,撞坏了已搁浅的扬威舰的舵叶,扬威舰不久就被日舰击沉。方伯谦见状,仍然不管不顾地率舰逃回了旅顺口。这件事引起了海军官兵的众怒,当朝廷得知方伯谦曾先后两次临阵脱逃,不得不下令将他就地斩首,地点在大坞之西,时间是海战后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
我相信,凡是看过《甲午风云》的人,都会记住那场海战的一幕幕场面,而且会被它们深深地刺痛。当然,被刺痛的还有大坞,它熟悉每一只军舰,有的驶离大坞以后,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有的虽然回来了,却已是弹痕累累,遍体鳞伤。即使大坞想把它们修好,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日军很快就冲破了陆上防线,从背后包抄过来。那几只一息尚存的北洋军舰,也都退到了威海,旅顺口只留下这一座空坞。
列宁认为,近代城市应有三个特点,一是殖民地或半殖民地,二是有两万以上人口,三是有街道、路灯、自来水等基础设施。1894年以前,旅顺口已经具备了后两点。在辽东半岛南部,它起码是最早露出近代城市端倪的地区。而这一切都和大坞有关。大坞就像一颗年轻的心脏,从它嘭嘭跳动的那天起,旅顺口便生长出许多以往从未有过的景象。
最明显的变化是城区面貌。北洋海军基地其实是洋务运动的产物,所以,不但在军事设施上趋于欧洲化,城区建筑也弥漫着中西合璧的色彩。当年的旅顺口,曾留下许多全景或近景照片。从那些照片里可以看见,港口、大坞一带,以及市街上的建筑,大多是欧式的坡屋顶房子,房子上面竖有砖砌的欧式烟囱,远远看去,旅顺口就像欧洲的某个小镇。
因为是港口,所以它还有与港口相匹配的景象,这就是在欧洲小说和电影里常见的灯塔。旅顺口当年一下子就修起了两座灯塔,一座在老虎尾半岛,一座在老铁山。
所谓的旅顺口,就是老虎尾灯塔下面那一道狭长的海口。过去,也有人叫它“黄金山水道”。正因为有灯塔照耀,北洋海军的舰船可以在水道里进出自如。灯塔与舰船,在当年都是舶来品,有了它们,这个古老的港口,才真正地进入了近代史。
老铁山灯塔,坐落在老铁山西南隅的海边。据记载,整个灯塔工程由英国人承建,灯塔内部构件却是由法国人设计制造。那个巨大的灯罩,完全是用人工打磨的水晶制造而成,光源用的是煤油,转动部分则靠机械传动。它在1893年建成的时候,尚属于世界先进水平。
在灯塔下面,我看见了几幢当年建造的房屋,那欧式的坡屋顶,木制的百叶窗,处处流露着西洋风情。我就想,如果那场战争打赢了,如果中国将洋务运动进行到底,或许早就强盛起来了。可惜历史不允许我随意假设,那场战争不可能打赢,洋务运动也不可能进行到底。19世纪的中国,失败是它无法逃避的宿命。
旅顺口的另一个亮点,就是龙引泉。它是一眼深井,在距市区不远的八里庄。据记载,大坞建成之时,旅顺口已有4万多军民人口。光是大坞就有6000名技术工人,他们中很少是本地的,多数来自天津的大沽船厂,带着早已学成的手艺,拉家带口地迁过来,聚居在船坞旁边的郭家甸。由于这里成了工人宿舍区,有人称这里是“小天津”。也有人这样说,旅顺口是近代产业工人的诞生地之一。这话的确很有道理。
城里面住的人多了,就要解决生活吃水,何况军港和船坞也需要用水。于是,北洋海军当局决定,在八里庄附近凿深井,砌隧道,安装引水管线。这眼深井,这条管线,就成了中国最早的自来水工程。这是一脉清凉的甜水,当它从八里庄向市内汩汩流去,历史随之也揭开了新的一页。当时的人们可能意识到了它所含水量的意义,接着就在井边竖起了一块纪念碑,上面刻着:龙引泉1888。
记得那天,看过了大坞放水,我就去了八里庄。因为水的滋养,八里庄这片树林已在这里生长了一个多世纪。我听说,龙引泉里的水,直到1979年9月22日才停止流淌。现在,水虽然不流了,但那一个个清朝末年的铁制水盖,仍还铺在管道所经之处。它的花纹却并不是中式,而是西洋的样子,大方而沉厚。只是这些铁制的水盖,如今已没有谁来掀动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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