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云海

湘江路上

秋水伊人

长江石壁

一

　　近百年来，中国画的变革之路犹如中国社会进程的跌宕起伏，尤其是近30年来，对于传统的质疑和对于出路的叩问，因为西方现代艺术思潮的强势冲击而出现了中国画史上从未有过的喧嚣场景：各种理念、思潮、流派以创新或革新的名目纷纷亮相，这其中调门儿最高的莫过于试图从理论和实践上对于中国画传统的颠覆。某些理论家摇身一变成为算命先生，在倒计时推算中国画寿终正寝的最后时日；某些画家们从艺术思维和技法两方面乞灵于西方，太极图和十字架究竟是矛利还是盾坚？他们在进行着功利性的核计与盘算……

　　进入新世纪，中国画不但没有在预言家们的咒语中消亡，反而因为市场因素的介入异乎寻常地火爆起来，于是“名师”、“大匠”辈出，“新文人画”之类贴着传统的标签粉墨登场，但这种花样更新的外在繁荣，掩饰不了因为长期对真正传统的漠视而导致的内在贫血。“85美术新潮”以来，中国山水画的现代进程，某种程度上因“表演”获得了声誉，也因表演摧毁了自信和尊严。

　　1999年，何海霞先生去世，高斌先生认为：“50年之内中国山水画不会出现大师。”此论是否过于武断暂且不论，但随着这最后一位传统型（估且按理论界的分类）山水画大师的谢幕，人们突然发现，对于传统的迷失，不仅是宋元为代表的古典山水画精神，引人深思的是五四之后，岭南的黎雄才、关山月，江苏的傅抱石，上海的陆俨少，北京的李可染及至西安的赵望云、石鲁、何海霞……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地域性画派对于中国山水画从古典向现代转型所作的种种努力和卓有成效的探索成果，同样在近二十多年中被敬而远之了。我们同样发现，中国画的“传统”从来都是一个活着的生命系统，它的承续链条一环扣一环地从来不曾断裂过，它始终处于开放和发展的状态之中。傅抱石、陆俨少、何海霞先生的作品行情在直线攀升，撇去炒作的泡沫，我们不能不承认，他们的成就已然无可争议地融入了传统，同时也雄辩地证明了现代中国山水画并没有穷途末路，相反正行走在路上。他们的艺术实践为我们探明了若干现代山水画从传统到现代、从继承到创新的有效路径。

　　就这一点而言，高斌先生是幸运的，他早年受教于著名山水画家吴镜汀、郭传璋、溥松窗先生，后来成为何海霞先生的入室弟子。何先生总结自己一生画艺的三部曲：师传统、师造化、形成个人面目。今人开口动辄是“董巨荆关”，其实不要说研究，有幸目睹过真迹的又有几人？对于当代中国山水画家而言，何先生“三部曲”的第一环就是残缺的。何海霞先生自身长期周游于宋元明清山水画历代大家的作品中，细心揣摩，加之他的老师张大千的悉心点拨，这种先天的优势是他个人形成以五代宋初北派画风为主的浑厚苍茫、雄健清雅的艺术面目的基础。高斌先生从何海霞那里首先继承了这一脉中国山水画堂正阔大的艺术气象。

二

　　当下山水画界流行两种有代表性的风气：一是以制作、拓染手法代替传统的笔墨语言，参以西方平面构成的理论，以抽象的肌理效果单纯制作试图形成新的山水画图式和技术系统；另一类是低层次的仿古、摹古以期靠近古风迎合市场的趣向。前者因为对于传统中国画精神理解的肤浅和技术手段的缺失，冀图“创新”逞奇而往往堕入古人所谓“奇技淫巧”的魔路一道；后者同样缺乏对中国山水画内中堂奥的深入理解和把握，趋时风所尚投其所好。于是，我们眼中的当代山水画越来越多的“大制作”，以“满”、“闷”为特征，令人头晕目眩；“复古派”则趋于小品化或小品放大，满纸浮烟涨墨，萎靡颓废，令人过目沮丧。

　　两厢对比，高斌先生的作品让我们有耳目一新、神舒气畅的感觉。综观高先生的作品，笔者感受深刻的是光明感和堂正之气。岚光烟霞相与优游，这是自然的光明，也是心灵的光明。中国画讲究留白，源于中国哲学精神对于生机、生气的理解认识。山水画家以“澄怀悟道”之心体物观象并以水墨图像抒发这种个体的感受，“于混沌里放出光明”（石涛）、“透入性地时一洒落”（李日华），特殊的中国山水图式将心灵的光明体现在画面上是一种鲜活通灵、生意滔滔的精神意象。历代山水画大家都孜孜以求对于这种山水精神的体悟以及发现属于自己的惬意图式。高斌先生的山水作品，无论是鸿篇巨制还是寸缣尺楮，皆可纵笔直下，使墨如彩，驱彩如墨，时或泼泻如雨，时或干裂秋风，大有何海霞先生的气度风神。“写意”是中国山水精神的最高圭皋，而这一刹那的畅意抒怀需要背后几十年的清苦修为，司空图的“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就是对这种准备过程的精彩描述。高斌先生师从何海霞，在界画、青绿、水墨三个方面下足了工夫。界画的谨严刻画而能出之以灵秀飘逸；青绿山水的堂皇富丽而能出之以神秀清雅；水墨的奔放浑厚而能出之以法度堂正。三者相济相生、神交迹合，是张大千先生、何海霞先生毕生主攻的方向，同时他们最终出之以巨幅泼彩、泼墨从而进入艺术的自由王国，氤氲墨色之间，交光相网、流衍互润、万物含生、浩荡不竭……这其中有古法而无古迹，浑然合一而呈现出山水精神的时代面目。当代山水画的这一支气脉，我们在高斌先生的画作中看到了传承。

三

　　在当代山水画大家中，陆俨少先生和何海霞先生在生前和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声誉影响与其成就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其中除门户之见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他们的艺术实践当中，传统的学习，生活的体悟，几十年由“博”返“约”的过程中，这个“博”的过程其广度、深度与难度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在只争朝夕、渴望速成的当下，这种寂寞清苦被视为畏途，如果这也算传统的话，干脆把它和“传统”一起反掉算了！但艺术的淘汰法则是无情的，这些力图走捷径、另起炉灶的聪明人往往转眼间成了过眼云烟。随着人们对于中国山水画认识的深入，人们对于诸位大师身后留下的巨大空白，除了怅然若失还应该思索点什么呢？当代画界言必称“市场”，而未必真的对于市场有准确的认识，陆俨少、何海霞先生身后价位的攀升，是他们艺术成就对于时空的占领和对于市场的征服，而目前相当一部分画人则往往成为了市场的俘虏。

　　高斌先生秉承了老师的传统，这就决定了他的艺术生涯注定与热闹、喧嚣无缘，这种清静寂寞又恰恰成就了他作品的大气与静气。他秉承了何老对于中国山水画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观念思维和实践方法：双管齐下，从宏观的图式构成到微观的点、线、面、色、笔法、墨法、水法进行逐一的挖掘和提炼，中国哲学精神与艺术精神互渗互透，所谓“其大无内，其小无外”，所谓“一画”无非指明艺术作品从整体到细部灵气往来，审美体验若能归复自己的真实生命，就能既通乎宇宙精神又合乎群体意识，这种艺术实践的过程也即是艺术家人格提升的过程，“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中庸》），这是中国艺术精神的“通感”阐述。

　　中国山水画的皴法在宋元时期就达到了程式化的成熟，各种皴法罗列详尽，法度森严。前文所列举的各位现代山水画大师在皴法运用的发展上都有各自的心得，而长安画派最大的贡献之一，即是解决了传统皴法无法面对的西北山水。何海霞先生一再地将笔触指向华山，而华山以骨取胜，传统的山水画笔墨无从措手，将披麻皴、解索皴、拖泥带水皴浑融合一，辅以泼彩泼墨，有效地解决了这一难题，这就是创新！高斌先生的北方山水继承了何老这一路数，并进一步通过写生，将鲜活的生活感受引入笔墨之中，传统程式化的笔墨由此焕然一新。

　　北方山水的宽厚博大与江南山水的清丽华滋有着外在形貌和人文精神的巨大反差，那么单纯套用古人的笔墨语言，必然捉襟见肘，无所适从。何老的山水画讲求“骨架”，这个“骨架”在高斌先生理解为笔墨、线质的骨力中含，为此他在石鼓文、隶书上下了极大的工夫。他的画作当中大量地运用长线条，这种长线条的使用隐显逶迤，既挺起山的体势，又如同蒙古族民歌中的长调，给人一种悠远深沉的抒情韵味，这种长线时而凝练聚锋如千岁古藤，分出山势的龙脉走向，时而放纵散锋如雨扫土垣，草丛灌木郁郁葱葱……各种皴法用线来调和贯穿，钢筋铁骨般撑起画面。而大块的色、墨浑沦苍茫又得力于他的青绿山水功力，泼而不散，聚散自如，淋漓温润而不臃肿痴滞，云耶？水耶？神妙莫测，又如音乐中的和声与起伏山势叆叇缥缈。高先生的作品当中，这种泼彩泼墨的大写意山水，难在笔法、墨法、水法、色法的四者统一。他的泼彩泼墨深得何海霞先生的神髓，不板不腻，厚重之中透着清丽，豪放之中不失典雅，仿佛月下冰河，春涧初开，类似于青花粉彩的气韵。笔者揣度，何老的瓷画堪称当代一绝，高斌先生同样擅长瓷画，这其中是否有着某种微妙的渊源呢？所谓中国画的传统，不仅存留于传下来的经典巨作，同时在大量民间艺术、其他造型艺术当中，大量活的传统因子同样生机勃勃。界画和青绿山水，在过去是宫廷画师所为，随着文人画的兴起，逐渐落寞萧条，宋朝以后，单纯的水墨因为文人雅士们的极力推崇几乎成为中国画的唯一代名词，中国画学当中丰富响亮的色彩体系，渐渐退出正统的画学谱系。尤其在山水画领域近乎失传，而缺少了这一体系，中国画传统其实是不完整的，而被正统所排斥的这类传统，反而在民间艺术当中得到了保存和发展。当代山水画的图新之路，民间艺术是值得认真开发的一座富矿。高斌先生从何海霞先生承接的不但是纸上的画艺，同时还有对于传统多方面梳理认识、吸收消化的取法途径。

四

　　高斌先生此次个人画展，汇集了他多年艺术实践中累积的代表性作品，从这些作品当中，我们可以看到高斌先生师承渊源、学养积淀。我们同时可以看到高先生他们那一代中国山水画家面对时代和历史，是如何通过个体卓有成效的努力，回应中国山水画“继承与创新”这一时代命题的。尤其引人思索的是，以黄宾虹、傅抱石、李可染、石鲁、陆俨少、何海霞等为代表的近代中国山水画探索者，其多方面的成就和经验并没有在当下山水画实践当中得到应有的继承和发展，当年名声赫赫的“海派”、“京派”、“岭南画派”、“江浙画派”、“长安画派”等，今天已是人去楼空，徒留名目，这是至为可惜的，这也是为什么本文笔涉何海霞先生为多的原因。明年是何海霞先生诞辰100周年，高斌先生等何老的弟子们正在筹备“何海霞先生遗作展”，他们将把大连作为全国巡展的一站，我们期待着这次展览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