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培智师生书法篆刻作品展”现场。

于培智书法、篆刻作品。

　　得知于培智老先生从国外回来，经朋友引荐，我们一起去宾馆看望他老人家。一路上，我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大家把海外归来人士称为“海归”，海归多是衣锦荣归，于老本就是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书法家，又在国外闯荡多年，此番见面，会是个什么派头呢？等到在电梯口见了面，才知这些担心都属多余。于老一身肥大的粗布衣裤，脚上穿着极普通的平底布鞋，有些花白的头发根根直竖，毫无修饰，满面朴实的微笑。同去的一位于老的老同学感慨道：“仅此一个照面，十几年的时间，几万公里的空间便都不存在了，他还是昨天的老友。”

　　于老对大连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里的人。1951年，他从山东农村来到大连闯荡，从此开始了与这座城市整整40年的厚重情缘。

　　饭桌上，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于老吃东西也不为过，一个巴掌大小的韭菜盒子，两三口下去就不见了踪影。我不禁问他：“在国外是否很难吃到中国菜？”于老听后笑了，放下碗筷：“倒不是吃不着，”其实，他和老伴在美国洛杉矶的自家小院里种了好多蔬菜，芸豆、芹菜、辣椒……样样齐全，“虽然东西都一样，但在家乡吃，味道就变得分外香，见到家乡的亲朋好友，吃东西就是有胃口。”

　　上世纪50年代刚来大连时，于老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有时甚至只能拿馒头就着大蒜吃。最初的几年，于老住在叔叔家，为了糊口，为了不给亲戚添麻烦，他尝试过很多工作，于老在最近出版的《于培智书法集》中写道：“偶然的机会我进了城市，在粮店卖过粮，在工厂烧过锅炉，后来又当上了小学教师。”“东北小粒红365块，东北大马牙385块。”这是当年的粮食报价（当时还是旧货币制），半个世纪过去了，如今于老依旧张口就来，仿佛我们就是当年前来买粮的顾客。

　　后来，经过自学、研修，于老成为一名小学教师，先在革镇堡小学任教，后又调至市内的八一路小学。经过一番苦读，他终于在1956年考入了辽宁大学中文系。对于高考时的情景，于老的记忆很深刻：“第一科考的是语文，当时高考考场设在二十中。当天我在胸前别了3支钢笔，还借了块手表，一大早，就美滋滋地进了考场。但卷子一发下来，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我的手在卷子上不停地发抖，足足10分钟，一个字也没写出！”

　　每次回到大连，于老都让年纪较长的出租车司机带着他走滨海路，一边听近来发生的事，一边看家乡的山山水水。再坐进公交汽车，端详大连的街景，寻找当年自己在大街小巷间奔走的影子，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当年他曾经工作了多年的大连文物店。于老告诉我，当天下午，他就在天津街上走了一圈。“这里的变化太大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不过还好，文物店仍在原来的老地方，还和以前一样。”于老感叹道。

　　大学毕业后，于老回到大连，在市运输公司工作。1962年年末，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走进了位于天津街186号（1965年迁到天津街229号）的大连文物店，与店员就字画聊了起来。经理王发源见他见解独到，当即泡茶看座，问他是否愿意来文物店工作。就这样，于老被王经理从运输公司“挖”了过来。

　　最初在文物店工作的几年间，于老一边研习书法，一边带领大家进行文物征集工作。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一批流散于民间的珍贵文物被发掘而出，重归国家。这其中，宋代文坛巨匠苏东坡的《阳羡帖》的收购，成为当时轰动全国的重大文物发现。如今，存放在旅顺博物馆里的字画珍品，有90％都是当时于老和大连文物店的员工们征集来的。

　　“文革”后，于老在工作中结识了叶浅予、刘海粟、郑乃光等书画名家，并于1978年将他们请至大连作画。十余位艺术大师齐聚滨城，这是当年文化艺术界的一件盛事。三个月间，大师们为大连留下了无数墨宝，画尽了滨城的山海美景和渔家的生活本色。

　　写字赋诗，是于老所从事的工作，也是他抒露情感的窗口。

　　上世纪80年代初，于老和辽宁省书法界的朋友齐聚小付家庄，众人争相赋诗描绘大连的海滨风光。面对满眼的浩瀚碧波，于老心胸大开，情绪振奋，挥笔写下：举目天容旷，披巾海公开。山光随目到，云影水中来。

　　“海阔凭鱼跃”，14年前，于培智老先生这条“鱼”漂洋过海，把书法篆刻这一中国传统艺术带到了异国他乡。如今，于老在大洋彼岸安享晚年，闲暇时常提笔赋诗抒发对故乡的思念。

　　去年春天，他让从日本来连出差的女儿捎来留大弟子张德鹏存念的一件行书中堂，内容为：“历尽艰辛七十春，陶流书艺至于今。白发犹梦儿时事，异国更怀故乡人。汤山忧患同忧患，三峡欢欣共欢欣。华夏艺葩绽寰宇，纵于泉下亦称心。”这是于老于2003年自作的七言诗，当时他打算回国探望，却因非典而未能成行。通观全诗，翰墨行间表露出他对故土的无比眷恋和对艺术的一片赤诚。

　　这次回国时，适逢“神六”成功飞天，于老当时正在从北京来大连的途中，闻此喜讯，他立即取出笔墨，在纸上写道：“飞船飞速飞上天，神七神八仰首观。嫦娥如悔偷仙月，浩淼太空一日还。”

　　从当初身无分文，到今天弟子满堂；从只身闯荡大连的农村穷孩子，到书法、篆刻造诣精湛深厚的艺术家，虽然席间于老的脸上始终是朴实的笑容，但其中的甘苦荣辱和对故土的难舍情思，想必唯他一人可知。众人正说着，于老突然闭口，从身上掏出一支笔，随手将一张信纸铺在眼前，低头写了起来。我探过身去，纸上出现两行工整的小字：“我别滨城十四载，梦中仍是大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