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 颜海强

　　邓刚，男，中国作协全国委员，辽宁省作协副主席，大连市作协主席。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白海参》、《曲里拐弯》，中篇小说《迷人的海》、《龙兵过》，短篇小说《阵痛》、《我叫威尔逊》，散文随笔集《趁爱打劫》等。曾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等多种奖项，作品译成多国文字。

　　女儿在国外读书，这种遥远的距离使我对女儿的情感急剧倍增。于是我就发了疯一样地给女儿写信，而且完全像写长篇小说那样，写了一页又一页。寄往国外的信，邮费比国内高十倍，但这算得了什么，为了千里之外的女儿，我们宁愿倾家荡产。妻子更厉害，她将刚开的一个月工资放到我的面前，我打开一看全部是才买的邮票。

　　然而写信实在是太慢了，又要装信封，又要跑邮局，又要等着漫长的邮递过程。从女儿的回信中我们看到她在国外的惶惑，她是在整天讲集体呀，友爱呀，互相帮助呀的环境中，走向一切都必须自立的国外。你必须自己下苦功学习，没人鼓励你也没人监督你；你必须自己做饭自己搞家务自己洗衣裤，没人帮助你也没人关心你；你必须在病痛中自己咬紧牙关，没人疼爱你也没人娇惯你。我心急如焚，干脆就采取快捷的办法，打电话。

　　电话好呀，只要拨几个号码，就能听到遥远的女儿那动听的声音。静静的夜里，我和妻子守在电话机旁，听到数千里之外的女儿声音，那真是一种人生最美妙的享受。问题是电话卡很快就无情地向我们宣布，你的话费只剩下零元零角零分了，女儿就像被坏蛋掐住喉咙似的一下子就没了声音。我们从美妙的享受中一下子跌进痛不欲生，国际长途的费用绝对能要了你的命，电话机比老虎机还可怕，不但妻子的工资，连我的工资也搭上了半数。为了能更长点时间听女儿的声音，我特意将小收录机放在电话旁边，等女儿的电话挂断后，就重放一次录音，和妻子再伤心伤肝地享受一次情感的美妙。我有时无奈地想，人类能不能再发明更先进更经济的通讯设备，拉近感情的距离呢？

　　谢天谢地，科学家发明了电脑，用电脑给女儿写信，只要按一下键子，千言万语在一秒钟之内“唰”地一下就飞到女儿的眼前。这比传统的写信方式快一百倍一千倍乃至一万倍，我每时每刻都可以自由地给女儿写信，同时也能看到女儿写的信。科学家并未停止前进，他们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创新，使电脑不仅可以打字通信，还可以音频通话了，这比电话更响亮更清晰而且更便宜，你愿说多长时间就说多长时间。

　　我和妻子惊讶万分惊喜万分，但很快就更惊讶惊喜万万分了。因为可爱的科学家还在不断地前进，电脑不仅可以通信通话，还可以让我们看女儿的面孔。女儿在屏幕中瞪着明亮的眼睛，笑着说，你们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你们呀，说着她还把电脑上的摄像镜头拿起来，朝她干净舒适的小卧室里扫描给我们看，我们看到她新买的暖色的窗帘，看到她小巧的书桌，还看到她刚烧熟的一锅小米粥，她说中国饭比外国饭好吃多了。我们一家欢天喜地，谈笑风生，什么国内国外，什么千里万里，人类的智慧可以将遥远缩短，将偌大的世界变成一个小村。

　　然而，欣喜若狂很快就过去了，尽管每天晚上我们与女儿在电脑前面对着面地说呀笑呀，可是却又重新开始了痛不欲生的相思，并且是比痛不欲生还痛不欲生，恨不能女儿从电脑中跳出来。可怕的是这种能快捷见面，能随意交谈的电脑方式，竟使我们腻了，尤其是女儿，她经常在屏幕上皱起小眉头来，说生活太乏味了，没什么意思。有时我们在电脑前等她半天，她也不出现。

　　一次我到山区采访。夜里住在简陋的农家小屋子里，突然就想起女儿，但手头没有电脑，就找出一支油笔，伏在吃饭的小桌上给女儿写了一封信。没想到女儿接到我的信后，大受感动，她读了又读，在电脑通话中，她竟满眼泪花地对我说，爸爸，我看到你的信啦，我还把信揣在口袋里，下课时就拿出来再读一遍……我猛然感到，情感的距离太可怕了，你无论用多么绝妙方式也无法拉近一寸。漫长而落后的写信方式使我们盼望快捷的电脑，快捷的电脑又使漫长而落后的信件变得如此珍贵。于是我只好一面科学地用电脑与女儿交流，一面还拙笨并可笑地写信贴邮票跑邮局，这种现代和传统的方式不断地交错使用，却丝毫没有减轻我们与女儿之间的相互思念。

　　我想，智慧也许永远无法减轻情感的痛苦。也许只有这种痛苦才能产生着甜蜜。所以，我写信，我打电话，我操作电脑，我用尽一切现代的古老的方式，最终还是感到遥远的女儿和女儿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