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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争分夺秒的日子里
1977年10月18日
近些天来,在我的梦中总是出现众多零乱的数字、元素符号和数学公式,神经已经高度集中到了顶点。倒霉的是我们学校的秋收任务是空前的繁重,每天首先要应付的是超过十个小时的体力劳动,然后才是六七个小时的脑力劳动,鸡叫才睡觉是常事。为了既不耽误生产又不影响学习,我们几个发明了晚上看书做题、白天在地里边干活边互相提问的多头复习法。自3号开始秋收到现在,我和小季已经能够不要书互相提问高中化学的几乎每一页内容了,只要对方说出册数和页数,另一方就能很快地回答出大致是什么反应、有什么特点。
这么辛苦地学习却还要防着领导们的明察暗访,有一领导经常漫不经心地走到面前,看看你读的是什么书,如果看到是与自己教的科目不符合,就会语重心长地发出谆谆教导:“我记得你不是教数学的老师吧?年轻人看书是好事,不过要安心本职工作,搞不好本职工作的人,也不会有资格干其他事的!”没办法,只好在书桌上放两本书:一本是需要复习的书,一本是自己去教学生的书,一旦发现他从后面走来,就赶快将要复习的书盖起来。
今天晚上本来是检查会,可一领导却又扯上了关于复习高考的事情。他讲:“你们不要以为考试谁都有份,那一套在咱们农场行不通!到那时咱还要来个推荐。噢,你什么样的都可以去了,那还要什么表现?你们看书我不反对,但是不能一心专想这些,不能影响休息,不能影响工作,不能影响秋收!你别以为你的课准备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咱还许不让你去呢!”别以为这是吓唬人,他可是说到做到,今天同时宣布了晚上10点钟由电工负责拉闸,让你影响秋收?不过这可难不住我们,咱也早就留了一手,早就怕停电耽误学习,已经准备了大量的蜡烛,你总不能不让点蜡烛吧?
广播里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
1977年10月21日
前两天邓小平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纪要非常鼓舞人心。邓副主席讲话很干脆,考虑问题客观,他对于招生工作的意见是:自愿报名、择优录取,反对“单位同意”这一条。他讲如果有人本身很好,但得罪了领导怎么办?想得多周到啊!有了这一条就不怕那些自恃大权在握的领导们不同意了。邓副主席都发话了,难道我们场里还能那样墨守成规吗?
今天一大早,我正在吃早饭,忽听到广播里传出了令人激动的消息:全国高等院校招生决定!决定中说,今年第四季度招生工作开始,新生明年2月份入学。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知识青年、应届毕业生、解放军以及按政策留在城市没有工作的学生。条件只有两个:热爱祖国、遵守纪律,从德智体三方面全面衡量。
范老师等人急匆匆地跑向我们宿舍,一边跑一边喊:快听广播,快听广播!我们赶忙向他们摆摆手,又指了指广播,生怕听漏了关键的内容。听完广播之后,大家像是打了强心剂一样,兴奋到了极点。我们不怕了!我们也有份了!没有下放年限的限制,没有必须单位同意的要求,这就够了,看那些头头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复习?
练坐功
1977年11月17日
一连多天我们这帮老师都在练同一种功夫:老和尚坐功。整天除了自己的课之外,几乎全是坐在那里看书、做习题、背公式。这可不是一件省力的活呢,首先是无聊,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下来,真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毫无趣味可言,一切都味同嚼蜡一般;其次是浑身上下不舒服,头昏眼花,腰酸背痛,舌头发苦,心中发慌,活像生了大病一般。唉!原来老和尚也这么不容易当的呵。可不当也不行,再苦再难也要坚持下去!以前有个电影叫《中锋在黎明前死去》,我还不至于累死在高考前吧?
虽然直到今天为止,有领导还在讲农场的“准考权”这三个威胁人的字眼,还在讲“场里有权不让你考”这种话,不过实际行动好像已经在放松了,停电拉闸的时间也推迟到了晚上11点,也不再监视谁看哪门课本,连队里的劳动时间也略有减少了。哼,吓唬人罢了,他真要是敢不让我们参考,真敢毁掉我们这些人的前程,那还不和他拼命?那天场里让1973年之前的老知青和所有农工去开会填表,要每个人必须填上自己计划结婚的年龄:小不可少于25岁、大不可超过30岁,真是莫名其妙,不知这些头头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考不走的就要逼婚吗?
开始报名
1977年11月25日
吃过早饭,我和小季就在漫天的大雾中向胡集进发了,我们本以为算是早的了,谁知二苏、范、韩等老师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可真够积极的。
从报名的结果来看,不是很满意。我报的是厦门大学化学系、广东化工学院和安徽大学分析化学系。报完才知道,那两个外省的大学一共才在安徽招4个人!安大的分析化学专业只要40个人。咳!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只有报化学专业的能力呢?只有我是最悬的,他们都比我的瞄准目标要大许多倍。只有加倍努力吧!
从乱草窝里走向考场
1977年12月8日
虽然还没有养兵千日(从8月份的知青接待站开始算起,大约只有百日吧),但明天就要用兵一时了。场里上午派了一部江淮货车送我们先到胡集教育局领了准考证,这种农村集镇的教育局也真啰唆,发证之前还要开会,连集上的中小学生都来参加了,又宣讲了一遍高考文件和什么指示,真是多此一举。
下午来到利辛县城,我们农场的几十个考生住在烟酒公司新盖的空房子里,不要说床,连席子也没有,地上铺了一点点乱草就算是不睡硬板“床”了。行啊,能有今天的考试机会,别说是睡地铺,就是不睡觉也照样参加考试,而且这个夜晚实在是让人激动得难以入眠,睡什么床都无所谓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谁能走出湖地就看明后两天的发挥了!
考试体会
1977年12月12日
连续两天的考试结束了,成绩是不大理想的。总的说来,这次考试没有考出成绩、没有考出水平。特别是理化一张卷子,题目数量大,题出得极偏,物理卷上还有许多大家连认都不认识的题。等我把化学题做了刚有一大半时,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剩下的半个小时急急忙忙把物理中能做的题目胡乱划拉几下就下课了!走出考场脑子一片空白,像要爆炸一样,差一点昏倒。
数学虽然做了不少,可是听其他人说做得也不差,看来题目水平不太高,大家的水平也都差不多:难的都说做不完,容易的都说还不错。我的感觉在整个考试中,我只有语文和政治比较好一些。可小苏说,那是自己的错觉:语文和政治谁都能胡诌两句,数理化就不一样了,不会就是不会,诌也诌不出来。所以大家都感觉语文和政治“还可以”。
体检消息
1978年1月12日
早饭时利辛打来电话,说我场初选上十几个人:中专五六个,大学七八个,名字记不全了。让我们场指定专人负责带队到县里体检,2:1录取。
一上午在担心中度过,中午迷迷糊糊刚睡着,大苏就大喊大叫地跑了进来:“中了!中了!榕嘉、我,一共八个!”看他那样子,可真和范进差不多呢。
下午又听到中专的消息。明天我们就要到利辛去检查身体。从考完试到现在,心情一直是提心吊胆的,这下才算好了一些:即使体检后不被录取,但总算过了初选关,说明距离不是太远了,明年再战也有奔头了。晚上各单位召开专门会议,不许我们在册人员参加,讨论给我们写鉴定的事情。
走出湖地
1978年2月20日
从小马那里盖下场部的公章开始,我与柴湖农场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整整两年零一个月,这块湖地里洒下了我的汗水、泪水还有血水,我曾经是那样地恨它,那样迫切地想离开它,甚至诅咒它。可今天真的忽然一下要离开它了,却感觉心中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总觉得不大好受。毕竟这是我生活、战斗了760天的地方,毕竟它还曾经给我留下了很多值得回味的记忆。我告诉小季,他也说这心中酸楚楚的,讲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都感到奇怪。这种感觉对于无可奈何而留下来的老师来说,恐怕是无法理解的,人家羡慕我们还来不及呢!
早晨,我和小季等一道踏上了走出柴湖的征途,激动、兴奋、伤感、若有所失、忐忑不安……咳,这是怎么啦?我们奋力冲刺了几个月,不正是为了今天能走出这块荒原般的湖地吗?前方等待我的又是一场新的战斗和新的生活,努力飞吧,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现在的话:
我是1977年我国恢复高考制度后第一批走入考场的考生,那一次的考生多数是从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走向考场的。从1967年到1977年,十余年没有高考,绝大多数高中生们一毕业就去农村当了知青。我当然也不例外,恢复高考前我是一个农场子弟学校的知青教师,这使我比其他在农田第一线劳作的“插友”们多了一些复习的有利条件———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的有利条件而已。因为,当我们知道我国还能进行高考、我们还有机会参加高考时,离我们进入考场只剩下不足3个月的时间;而很多人不要说复习资料,就连当年的课本都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是一场几乎可以说是猝不及防的高考遭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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