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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

《秦腔》贾平凹著作家出版社2005年4月出版
近日,作家贾平凹长篇新作《秦腔》出版,引起广泛关注,评论界褒贬不一。针对青年评论家李建军对《秦腔》的猛烈“炮轰”,一向沉默的贾平凹开始高调回应。贾平凹自2003年初开始动笔写作《秦腔》,历时近两年,四易其稿。贾平凹称《秦腔》是他费时最长、修改最多、最耗心血的一部作品,并表示“至少在近十年内不会再写长篇了”。这些使贾平凹和《秦腔》成为近期文坛热点。
《秦腔》叙述节奏很慢,写的虽然是一个村子一年多时间里的事情,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是十年、二十年似的。小说中的时间几乎像日光,简直让人感觉不到它移动,然而却是倏忽的。一天一天琐碎泼烦的日子,每天的日子似乎都没怎么变,然而一年多的时间积累下来,却类乎地覆天翻:不想来的一点一点来了,不想走的一点一点走了。
一
《秦腔》当然写到了秦腔———或者不如说,写到了秦腔的衰败。
外地人听慷慨激越的秦腔,听得入耳的不多,因多半仅见其形,未必能得其神。但对于秦人来说,秦腔却是深植于生活之中,虽是娱乐,却自有生命的端严与放肆。我小时正月在姐姐家作客,她们村正月里演戏名闻十里八乡,姐姐的公公便是其中打板的好手,带我去看排戏,敲锣打鼓的青壮年坐在凳子上,拉二胡、打板的老人们坐在热炕上,演员便在屋内土地上排演。平日泼辣爱娇的小女子们,排起戏来竟是肃然,排了一遍又一遍,不对处便恭听老人们从炕上和颜高声指点。一段短短的丫鬟小姐后花园看花,便不知排了几个下午,认真处丝毫不亚于专业剧团。老人小孩,人人会吼几声秦腔,识字的老者家里不一定藏书,秦腔剧本却会收藏不少。我刚会阅读后如饥似渴,到处找文字看。书是难找到的,某年收麦时节却从同村的一个老叔叔处借来一堆秦腔剧本。看场时一老一少对台词,麦收完时一个人便可唱完全本的《三滴血》、《铡美案》。同村的小孩,四五岁、七八岁便会像模像样唱包公。我初中时参加夏令营,一个久矣乎不见的同学出现在晚会上,十几岁的少年一段包黑头唱得气壮山河。
但这样的情况似乎在渐渐消失。《秦腔》是贾平凹写自己家乡,想来总会有不少贴肉贴心之处。然而看完了,很多事情模糊成一片,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里面写到的秦腔的命运:中星当了剧团的团长,好大喜功,把团员聚起来送戏下乡,不承想,每到一个地方,敲锣打鼓,观众却寥寥,甚至没人看。小说中有个演员说:“中午演到最后,我往台下一看,只剩下一个观众了!可那个观众却叫喊他把钱丢了,说是我拿了他的钱,我说我在台上演戏哩,你在台下看戏哩,我怎么会拿了你的钱?他竟然说我在台下看戏哩,你在台上演戏哩,一共咱两个人,我的钱不见了不是你拿走的还能是谁拿走的?”看到这一段,仿佛被打了一拳。不管演员和作者是不是在编段子,秦腔在丧失观众,大概总是不假的。小说下文,这个村子的村民竟然和演员们打了起来,“说是戏台上是他们三户人家放麦草的地方,为演戏才腾了出来,应该给他们三户人家付腾场费”。我小时村里演戏大人小孩欢欣鼓舞,跑到各村呼朋唤友,如今竟是这种情势,秦腔真的气数尽了?
若真不惹人爱了,有意去鼓捣只能是帮倒忙。譬如小说里的中星,为了政绩,把演员重新聚拢起来送戏下乡,自己最后是当上了县长,却间接地毁了剧团。有些东西,不待见它的人能毁了它,待见它但目的是拿它派用场,却会更快地毁了它。秦腔的根,只能在民间(所有的地方戏都如此吧)。老百姓爱它,要亡也没那么容易;若真的已经不爱了,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爱不起来。一定要包装打扮招人爱,自己最后也变得怪模怪样。去年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到上海演出三天,有朋友请我去看《李慧娘》,为了迎合南方口味,布景是精致了,戏词是细腻了———但南方人还是根本不要看,捧场的还是在沪的陕西人———秦腔的味道却没有了。李慧娘的鬼魂吹火,本是秦腔的绝活,演员却故意夸张它,以不同方式吹了十多次,虽然招来了彩声,却把戏变成了杂耍,还没有我小时赶集看的小剧团的演出醇正。内外交攻,焉得不败?
二
说了这么多,似乎“秦腔”便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其实不是,它写的还是拉拉杂杂的日子,“秦腔”的命运只是缓缓流动着的拉拉杂杂的生活中的一件事情而已。虽然只不过是一件事情,尝一脔却已可知味。小说里那种拉拉杂杂、慢悠悠的叙述节奏,流水账一样记录下了很多琐碎的事情,一点点的变化积累得多了,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还是灰扑扑的、琐琐碎碎的乡村日常生活,我们却已经有点陌生,有点惊恐,有点惶惑:这就是我们的家园吗?这还是我们的家园吗?
不特是读者会产生惶惑,作者其实也惶惑。这部小说有一种内在的分裂感———似乎是当下文化本身的分裂。小说中的叙述者“我”和村子里走出来的作家夏风,都喜欢着秦腔女演员白雪,白雪色艺双全,为人朴实,似乎作者一心要把她写成乡村生活的灵魂似的。然而白雪却生不逢时,秦腔在消亡,整个的乡村生活秩序在瓦解,不论是在感情上还是在生活上,她都找不到位置。叙述者“我”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神神道道,痴心于白雪却表达得那样拙劣,白雪也并不喜欢甚至害怕他;夏风赢得了白雪,然而他对乡村的生活方式、对秦腔都没有感情,一心要切断自己和乡土的联系,于是不可避免得到白雪而不珍惜,日常生活中牵牵绊绊、争争吵吵,最后不得不分开———其实也是迟早的事。爱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不觉得可贵,也不会珍惜,其实不仅白雪的命运如此,秦腔和乡村生活方式的命运也是如此。若更放大一点尺度看,是不是也是如此呢?难说。贾平凹写出了这种揪住了人心的内在分裂感,写得真好!
但还不够好。说起来,贾平凹其实写的是自己的根,自己最后的生活资源、最后一块“阵地”——清风街的原型便是他的故乡棣花街,里面的老老少少原型便是自己的乡邻乡亲,这样紧紧地与自己心灵相连的地方,写起来其实是需要更朴素一点的。如此看来,小说里那个痴痴傻傻、疯疯癫癫、神神道道的叙述者,便显得太突兀,太有特点,从这样的凹凸不平的透镜中看过去,再朴素的感情也不免变形了。真要表现某种冲突、分裂、纠缠,一个普通的、朴素的叙述者的叙述效果其实更好,更可以牵动读者内心深处的那根弦。半痴不傻、半疯不癫、神神道道的叙述者,不但不一定能抓住读者,反而破坏了内心朴素的情感。成全自己的常常也是束缚自己的,怪力乱神,恶浊之气,用来形成风格有余,抓住不放则有失。还是返璞归真好。
读《秦腔》,我是从《后记》读的,《后记》那样朴素,真好,贾平凹的散文是写得越来越好了———我不禁想,如果他能像写散文那样写小说,就太好了。《秦腔》还是太像小说。
三
《秦腔》在《收获》上刚连载完,复旦便开了个讨论会。贾平凹也来了。批评家发言如仪,贾平凹一直在认真地听,不时在小本本上记录。看着他似乎很认真的样子,我心里在想,现在能够诚恳地听批评家意见的作家并不多,贾平凹真不错;转念又想,如果他不这么认真,也许更好。晚上在复旦和学生交流,会场真是人山人海———想看贾平凹的学生真多,读过他的书的学生多不多呢?我一面想,一面摇头,觉得“我们那时候不如此的”,但似乎也不尽然,而且这样想有点类乎九斤老太,于是不再想下去———但如此“望风披靡”,终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贾平凹的风度倒还好,虽然打着陕西腔,会场里倒是欢声笑语不绝。我是过了看名人的年龄了———大概因为原来也看过,看来看去,觉得没什么可看的———记得第一次看到贾平凹,是大学刚入学的时候,那是贾平凹的母校,所以校长请他在新生典礼上发言,也是普普通通,一口陕西话,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只记得说到他们“文革”中整日在母校挖防空洞,新生们也是一片哄笑。
如今的贾平凹还是那样普普通通,甚至觉得有些“土”;土到极致,也自有魅力,但要到这个“极致”,却也不易。倒是讨论会将要结束,贾平凹发言时讲到小说里所写的农村的情况,用了一句“水火不交”,我听了,不禁一凛。
时间平静得流水一样,缓缓过去了,想让它来的来了,不想让它来的也来了;想让它走的走了,不想让它走的也走了。敢教日月换新天,转眼间换了人间。然而,来了的就真来了吗?走了的就真走了吗?读完了小说,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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