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颂》

《浔阳遗韵》

《丽人行》

《占领总统府》

陈逸飞（左）在《理发师》的拍摄现场。

　　王嵬

　　虽然近些年陈逸飞一直说自己是视觉艺术家，但我仍然认定他是一位油画家。他是一位在绘画中追求崇高精神和美好向往的天才写实主义画家，一位注定会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印记的油画家。

　　陈逸飞的油画创作在不同时期大体上可以分为几个主题：以《占领总统府》为代表的主题性很强的现实主义作品基本上是他1980年去美国之前所创作的；以《双桥》为代表的水乡和以《女笛手》为代表的西洋女乐手系列作品是他在美国时的主要创作内容；而以《浔阳遗韵》为代表的反映东方女性柔美韵致和以《丽人行》为代表的描绘旧上海生活的怀旧情调及以《山地风》为代表的表现藏族生活场景等作品是他回到上海后的主要创作题材。

　　早在上世纪70年代，陈逸飞所创作的数幅主题创作作品，可以说给任何一个中国的画家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画油画的。他与魏景山两度合作，完成了著名油画作品《开路先锋》和《占领总统府》，这两幅作品不仅是他们的代表作，也是那个时期中国油画的代表性作品。而陈逸飞独立创作的《红旗》、《黄河颂》、《踱步》等，更是当时极为重要的作品。我至今还记得1982年在北京中国军事博物馆看到《占领总统府》原作时的激动心情，那巨大的画面和精湛的表现力让我震撼，在它面前，我呆了两个小时以上。那个时候有多少人同我一样是专门为了看这幅画而去军博的，这幅巨作可以说是中国战争题材作品中最为优秀的经典作品之一。当然，我更加喜欢他的《黄河颂》。1972年陈逸飞画这幅画时才26岁，因此我说他是天才画家，他的英雄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情怀在这幅宽银幕式的作品中得以充分体现。站在黄河岸边峭壁之上手持钢枪的红军战士犹如一座雄伟的纪念碑，在那个“文革”时代里，这是一幅少见的、优美的艺术作品。

　　我相信在陈逸飞身上肯定具有很强的英雄主义情结，如若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在后来去拓展和挑战那么多的领域，去义无反顾地实现他“大美术”的理想。这同时也需要一种冒险精神，只身去纽约并打下一片天地，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我听说年轻时期的陈逸飞就喜欢听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以及巴赫，这都是音乐史上崇尚英雄主义并与命运相抗争的伟大音乐家。在1994年佳士得秋季拍卖会上，我看到的《山地风》依然有这种精神在其中。在这幅浮雕般纪念墙式的作品中，他以粗放的笔触去表现顶着白雪逆风前行的藏民肃穆虔诚的深远意境，他们正是生活在雪域高原上的英雄。在画前，我能够感觉到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交响乐的旋律。

　　许多人认为陈逸飞的油画过于柔美，而我不这么看。画水乡是他对其童年生活的纪念，画西洋女乐手是他浪漫气质的外延与体现，而画上海旧梦是他将东方韵味的生活情调用油画写实的方式加以填补的一种探索。在陈逸飞的浪漫情怀中带有强烈的怀旧气息，这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曾为修女的陈母在其童年生活中带给他的是浓郁的异国情致和神圣的宗教氛围。在教堂的宗教礼仪过程中，陈逸飞所看到的或许是教堂内的玻璃彩画、圣像雕塑、管风琴等等。这种中西合璧的生活经历和教育经历，必会在他的内心最深处打上一个永难抹掉的印记。

　　陈逸飞是一位坚定的写实主义画家，在他的写实绘画中，弥漫着浓浓的中国式的东方韵味，其写实技巧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他的油画中你看不到他在跟风转舵，也正因为此，他被一些人看做是一个保守的人，是一个商业性画家。但是，为什么一个艺术家不可以始终如一地走一条路，况且这条路又是他认为最真实的路呢？你站在陈逸飞的作品前，便会有沐浴在温馨美好氛围之中的感觉，人类的许多情感也会随之而来，眷恋、乡愁、浑厚、空灵、粗犷、雄壮……这又有什么不好？你若是一个懂得绘画或从事绘画的人，在陈逸飞的作品中，肯定会看到有关于艺术语言的诸多词句，张力、力度、笔触、厚重、色调、空间、虚实、严谨……这又有什么不能去认可的呢？为什么他以很高的价格卖出了自己的作品就一定是一个商业画家？我倒想看一看，有谁能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我不想将自己的画卖出去。”我认为高价卖画是陈逸飞对中国油画家的巨大贡献，他让世人知道了中国油画家的身价和实力。周庄人不会忘记因为陈逸飞的一幅《双桥》而给这里带来的实惠，我亲眼见到过那块镶在双洞桥边的铜牌，提示着人们这就是陈逸飞所画的桥。这不正是艺术的魅力和艺术的价值吗？

　　接触过陈逸飞的人都会有一种相同的感受———温文尔雅。谁都会从《青年视觉》杂志中，从新天地的“逸飞之家”中看出他是一位懂情趣、有品位、追时尚的绅士，而这正是中国男人所缺的一大课。与陈逸飞交谈你会感觉到像是在与朋友聊天，而决无颐指气使的点化，但回味起来却会觉得收益颇丰。我与陈先生早在十几年前便有些接触，最初的心情是紧张，但很快便消除殆尽。我总是觉得他离我既近又远，既熟悉又陌生。他的身上有一种在其他画家身上少见的贵气，同时又可以看到大多画家身上所具有的才气和率真。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的11月末，我到上海泰康路田子坊他的工作室。当时他正在接待其他客人，只是与我简单地寒暄后说他在与那些人谈电影的事。现在想想肯定是关于那部《理发师》。

　　而我真正为之遗憾的是，陈逸飞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有更多的佳作无法问世。他的去世是中国艺术界的巨大损失，也是对中国本不发达的艺术产业的一次巨大打击。

　　作为导演的陈逸飞

    李骏

　　在一个人壮年有为的时候就作一番盖棺定论的评价，尴尬且不合时宜。这就是我在追忆画家、艺术家陈逸飞时所首先遇到的遗憾。你会发现，他的一生仍然处于起跑之后的加速阶段。如果这就是一曲让人惊艳的“浔阳遗韵”，那么，这支曲子刚被我们领略到了得意处就戛然而止了。

　　2月重新开机的电影《理发师》的拍摄，因为他的去世而中断。这部继《人约黄昏》之后陈逸飞再次亲力亲为的影片，除了保持了影像的美感之外，还通过小人物的命运展现时代变迁，被称之为中国版的《日瓦格医生》……

　　作为中国上世纪80年代以后涌现的、第一个勇敢而富于创业激情的艺术家，他一直忙碌。生命不息，工作不止。他把在国外工作、生活所积累的审美体验传达给了内地艺术界，同时又具有立足于中国传统的人文情怀，在他的作品中，你可以感到中西艺术交相混融的气质。

　　他同时从事着方方面面的工作，既是艺术家，也是商人，还是文化工作者，热衷于社会活动的人士。既有艺术家的敏感，又有商人的气度。他成功的“财艺兼收”引来了抱守着各自小众艺术领域的人士嫉妒。他是多种领域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他具有宏观看待世界、看待艺术的眼光和勇气。

　　他提出了“大视觉”观念。视觉艺术不仅包括平面美术，凡是眼睛所能够看到、感受到的美，都属于大视觉范畴。基于大视觉，各种小众艺术门类可以重新整合，但他并不因此否认艺术专才。

　　不管陈逸飞所提出的观念是否空洞，对我们而言，有人终于可以站出来，勇敢地呼唤一种全然自觉的审美精神、审美意识，总是好事。因为艺术毕竟可以让我们生活得更快乐、更超脱。他常说：“中国的‘美盲’比‘文盲’还多，很多人，即使有了知识有了文化，却不懂得怎么去欣赏美。”而他的工作，恰恰是借时尚的名义，有效地推广和普及“美”。

　　他最早拍摄的一部电影，是1993年陈逸飞工作室推出的《海上旧梦》。这是一部自传性的艺术片，也是“陈逸飞个人随想录”。影片在当时出现，让人惊喜。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电影还有这样的拍法。这是一部真正诗化的电影，没有故事，没有对白，画家梦游似的追随着一个女子，影像的呈现就像一幅幅流动的油画。

　　陈逸飞遇见电影，或者电影遇见了陈逸飞，都是一种幸运。他对于绘画与电影的双重实践，让我联想到法国新浪潮艺术中美术与电影的互动。游走于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艺术家，正是为21世纪的新艺术穿针引线的人。正因为如此，在陈逸飞的油画中，你可以感受到胶片般的质感以及影像的叙事性；而在他的电影中，你更可以感受到对于画面的构图、色彩表现的功力和对于美感的传达。

　　陈逸飞是属于上海的，虽然他的故乡不在上海，但是他在上海学画，在上海工作，他的家在上海，他的画廊在上海，他的工作室也在上海……1995年的电影《人约黄昏》，再次成为一部以上海为背景的影片。影像的飘忽不定，传达出上海潜藏于人们记忆中的暧昧。也许，陈逸飞说故事的技巧远远不够，但他对上海的了解和对美的敏感却牢牢把握住了上海的韵味。

　　今天的上海，在新天地，在苏州河，在泰康路……一切高雅而时尚的艺术场所，总有着陈逸飞的气息。他是海派艺术家的一面旗帜。一座城市，一个时代，一代人，总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上海的商业社会的实利主义、中西交融的人文底蕴、艺术与时尚的微妙交融，为陈逸飞的发展提供了新空间。而陈逸飞，便属于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上海。

　　所谓天妒英才。他的劳碌在不经意间侵蚀着他的生命。他设想把视觉艺术做成终其一生、泽被民族的产业，但最终，他仍然只是一个艺术家，一个画油画的陈逸飞。就像在1991年香港太古佳士得秋季拍卖中他那幅以137万港币创下中国油画卖价最高纪录的《浔阳遗韵》———这个画油画的艺术家，在人间如流星一般闪逝，凝聚为一个刹那惊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