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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教师》(奥)埃尔夫丽德·耶利内克著宁瑛郑华汉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
在《钢琴教师》的结尾,耶利内克的叙述放得平缓,全书冷峻的笔调也变得稍微柔和:在学校的大楼前,女主人公埃里卡看到恋人克雷默尔正与年轻的姑娘嬉笑着,“太阳光拥抱着他,光线在他的身旁闪耀。”而此时的她却形单影只,落寞、痛苦和耻辱交织在一起,来找克雷默尔或者是为了报复被抛弃的耻辱,或者还带着重续旧好的渴念,但都没有做,她最终还是将刀刺向了自己的身体,这对她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埃里卡一次次痛苦而又兴奋的自残,是这个小说中读来让人心颤的部分,但更让人颤栗的是这个女人的现实处境。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一个被摆布者,此时孤单得连自我的灵魂都不属于她。耶利内克的叙述像一把利刃在割着我们的心:“窗户在阳光下闪光,没有为这个女人打开。它不为每一个人打开。尽管向它呼喊,没人发善心。……没有人把手放到她身上,没有人从她那儿拿走什么。”没有一扇窗户为这个女人打开,没有人会理会她的乞求和呼喊,这就是女钢琴教师的生存处境。
年近四十的她,一直生活在母亲的掌控之下,她没有自己的生活和私人空间,母女俩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生活的一切细节都被母亲安排好,连一件漂亮的衣服女儿都没有权力选择;在青春萌动的年华中,没有朋友能够接近她,严密的防线只对音乐开放,母亲希望孩子能成为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以实现她小市民的出人头地的理想。“母亲要亲自支配运用孩子的一生”,却以女儿的整个生活的破碎为代价,除了别无选择的服从,埃里卡剩下只有被扭曲的心灵。女儿靠自残、偷看色情表演等变态的行为来建构自己的“精神世界”,所以当男学生克雷默尔突然闯入她的生活中时,她不能以正常的爱去迎接他,在内心极度渴望抚慰的时刻,却命令克雷默尔以虐打她的形式满足她被极度压抑的情欲。这不是年轻的克雷默尔所需要的东西,他最后强奸了她,并要远离她。于是也有了小说结尾的这一幕。
耶利内克是一个一贯关注社会问题,特别是女性命运的作家,“《钢琴教师》是对病态的母女共生现象、对小市民心中的天才艺术家的神话的一次充满激情的清算,它也讲述了女性性欲的毁灭”(安内特·多尔)。在这部作品中,她将女钢琴教师完全抛弃在无人眷顾的荒野让她经受着命运和内心的折磨。耶利内克的笔真“狠”,她不为这个女主人公留一点余地,尽管有人说结尾总算是女主人走出了与母亲同居的小屋,在寻找阳光了。可是你可以想象,她这样一个自视甚高、决不与“庸众”合流的人如何在这社会中立身处世?她只是一个钢琴教师,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家,在艺术上,她的勤奋并没有弥补平庸;在生活上,一切都是母亲安排好的,她哪怕晚回家半个小时,母亲都会用电话把警察局和医院扰乱个遍,在“保育箱”中培养出来的如此低下的生活能力,真要离开母亲她如何去独立生活?在精神上,作者其实同样将她逼上了绝路,值得注意的是克雷默尔出现在埃里卡生命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表面上看,他完全可以扮演一个解救者,将埃里卡从母亲的控制中解救出来,但实际上却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上帝,却可能是一个新的魔鬼,他不想做拯救者,却一心要做征服者。他千方百计接近女教师,这份“爱”其中有着非常多的可疑成分。小说中对他接近女教师的动机有过这样的交代:“瓦尔特·克雷默尔无法隐瞒想占有自己的女教师的念头。他始终不渝地想征服她。”“占有”、“征服”才是他的目的。他挑逗女教师,为了自己的性欲,也为了非常清醒的目的:挑战。挑战教师的角色和学生与教师的这层关系。当他们有了接触之后,他的算盘是这样打的:“他的愿望是让她最终摆脱她心中的障碍,自我解放。她应该忘掉她女教师的身份,使自己成为提供给他的对象。”自我解放的目的就是成为他掌控的新对象,埃里卡的命运太令人担忧了,她这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吗?当后来他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甚至埃里卡开始为这个男人打扮自己的时候,克雷默尔的内心期待是:“他要占有一切。”这与埃里卡的母亲岂不是同样的占有心理。不仅如此,埃里卡从这份情感中期望获得的是什么?或许是内心情感的满足,但她却明确期望对方给予自己的是虐打,她在受虐中获得快感,她还是一个奴隶,摆脱不了别人的控制,也没有能力超越自我。这个时候,你从哪里能找到她的救赎之路?耶利内克怀疑我们身处的世界中的一切,人性中软弱和恶毒都被她锐利的目光穿透,这个时候我们应当明白最简单的一个道理:完整、健全的生活本身比它的目的更重要。
《钢琴教师》给我的感觉是耶利内克做一位社会批评家或许比小说家更胜任。这部小说情节并不复杂,叙述上多少有些沉闷和单调,但却充满着作者对身处世界的批判和思考,牵涉了很多当下社会的重大问题。它也印证了有德国文学评论教皇之称的赖希—拉尼茨基对耶利内克的评价:“对她的作品,我的赞赏是有限的。但是,对她的勇气、她的极端、她的坚定以及她的愤怒,我却是极为赞同的。”
感谢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这个最大的文学推销商,使得几年前就翻译出来的中文版终于有与中国读者见面的机会,或许作品本身已经为中国文学创作提供不出多少新鲜的经验,诺奖会造就畅销书和文学富翁,但它造就不了文学大师,这个稍微有点比较就清楚,读耶利内克的同时,我正在读托尔斯泰,20世纪后半期的文学常常令人叹气,像耶利内克这样的作家总算不错了,可一比较,我不得不承认她连托尔斯泰的一个手指头都不及。但我要强调的是欧洲文学一个宝贵的传统在耶利内克的作品中还是能够看出的,那就是知识分子的道义感和责任感,这也正是中国作家的稀缺资源。耶利内克们在思考,思考具体的社会问题,也思考形而上的问题,作家自觉地将人类的困境和痛苦与自己联系起来,他们的思考是超越个人的利益得失之上的,而大多数中国作家此时还正洋洋得意于自己家中装修和小说中用了什么新笔法呢!这一点,他们有了更多让人看不起的理由。耶利内克这样的作家是一个知识分子,而有的作家却只是文字匠,这两者之间有一段很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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