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父亲在山上采石时不小心一脚踏空，摔断了腿，刚刚有了起色的家境因为父亲的意外受伤又陷入贫困之中。在医院做了手术之后，因为负担不起昂贵的住院费，父亲只得回家养着。

　　家里的窘迫是显而易见的。我在学校住，一个星期回家一天，星期一从家里背上一个星期的口粮和咸菜。那时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的孩子的口袋里总有10斤左右的米，而我的口袋里却只有三四斤。有一次母亲给我装粮食时，我看着米口袋底的那点儿米，哭了，说：“妈，我饿着呢。”母亲擦了一把眼泪，说：“蒸饭的时候多加点儿水，你大（爸爸）的腿还指着拿米换钱买药呢。下课了别乱跑，那样禁饿一些。”

　　我们这些住校生都是在学校食堂里搭伙。每个人用一个搪瓷缸子，装上自家带来的米拿到食堂里蒸。每次我都只抓一小把米，然后加多多的水，每次进食堂那大大的案板上我的搪瓷缸子特别显眼。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的缸子里蒸出来的是稀饭。

　　大概是小孩子心性吧，有一个星期我赌气地想：与其天天都这样饿得心慌，还不如吃两顿饱饭。那两天，我的缸子里蒸出来的也是白白的大米饭了。星期四的早上，当我习惯地把手伸进床下的米口袋时，傻眼了，袋里的米已经所剩无几，全部倒出来也只够一顿的了，可是还有两天才能回家啊。

　　那天，我磨蹭到寝室里所有的同学都走了以后，迅速地从床下别的同学的米口袋里分别抓了一把米放进我的搪瓷缸子里。做完这一切，我脑门上渗出了汗，站起身来却猛然发现寝室外边的花坛边站着睡在我上铺的张晓红，她正吃惊地望着我。我当时完全傻了，就那么望着她，她一扭头，跑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了，不出一刻，“贼”的名声就会传遍全校。

　　我在心慌意乱中度过了平静的一天。我不时偷偷地看张晓红两眼，她表现得和往日无异。可是谁知道她准备什么时候说出那个“秘密”呢，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犯，在等待中忍受着煎熬。

　　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又到了蒸饭的时候，当我把手伸向自己的米口袋，准备倒出仅余的那点儿米时，我呆住了。我的米口袋里像放了一颗夜明珠似的，平白地增多了。我的心激动得怦怦乱跳，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不用饿肚子了，然后才是感动。我知道一定是张晓红偷偷往我口袋里倒米了，因为只有她知道我没粮了。

　　经过那个愚蠢的星期，我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每次蒸饭的时候都严格自律，只抓一把米，虽然每天都感到饥饿，但总不至于断顿。冬天已经渐渐地来了，因为摄入的能量不足以抵御严寒，我几乎可以预见那对我而言将是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天。

　　有一天，张晓红说打开水太累了，她对我说我们换一下吧，每天你帮我打开水，我帮你把缸子带到食堂。蒸饭当然要比打开水轻松了，我立刻意识到张晓红在要求“交换”了，我答应了，心里有点儿无可奈何的悲凉。但是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缸子里的饭比往日干，而且增加了。当张晓红再一次去蒸饭的时候，我偷偷跟在身后。我看见她把自己缸子里的米往我的缸子里倒。

　　第二天，我对张晓红说还是我自己蒸饭吧。她笑着说打开水太累了，所以她不想换回来。其实我们都明白彼此话里的意思，我没有坚持。

　　因为我真的很饿。

　　那个冬天，就这样走过来了。每天，我们都心照不宣，我去打开水，张晓红去蒸饭。有一次回家母亲看着我疑惑地说我胖了，脸色也红润了，我嗫嚅着没有说什么。

　　记忆中那是个少有的温暖的冬天，好像总是有太阳，因为住校的女生每逢有太阳的时候就会在操场的台阶上坐着，一边吃饭，一边眯着眼晒太阳。多年以后，我记忆中最清晰的就是和张晓红坐在台阶上吃饭的场景。最好吃的一次是她在我们俩的饭缸里加了猪油和咸菜，和着饭一起蒸，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美味的饭。后来我曾那样蒸过多次，却总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当新的学期开始，张晓红却没有来。她们全家办了“农转非”，我知道张晓红终于成为她梦想中的城里人了。我和张晓红也从此没了联系。但我永远记得，那一年，我们13岁。